顧景深沉默了一會兒。

“我記得。”他說,“所以我更不能騙你。”

林聽然沒再說話。

她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床尾挪到床頭,久到護士進來換了一次藥。

然後她站起來,擦了擦臉。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反而讓顧景深心裏一疼。

“聽然……”

“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林聽然看著窗外,沒回頭,“是我自己非要賭的。賭輸了,不怪你。”

她轉過身,看著顧景深,努力扯出一個笑。

“去吧。”

顧景深一愣。

“去找她吧。”

林聽然說,“你躺在這兒,她不知道,她以為你還什麽都想不起來,以為你還要跟我結婚。你不去,她這輩子都不會回頭。”

“可是你……”

“我沒事。”

林聽然打斷他,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笑了,“我林聽然沒那麽差,總能遇見一個真心對我好的。”

顧景深看著她,眼裏有愧疚,也有感激。

“謝謝。”

林聽然擺擺手,沒再看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頓了一下。

“顧景深。”她沒回頭,“你要是再把她弄丟了,你就真是個混蛋。”

門關上。

顧景深坐在**,看著那扇門,過了好一會兒,伸手拔掉手上的針頭。

手背上滲出一串血珠,他沒顧上擦,踉蹌著衝出病房。

此時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她,這一次,絕不能讓她再消失。

他打車直奔江栩栩的住處。

那個他失憶前住過的地方,也是她最後出現的地方。

路上他不停地撥她的電話,關機,發微信,不回。

他急得手心冒汗,催司機快點,再快點。

可到了地方,房東說她已經搬走了,今天早上剛退的房。

“她說要去外地,具體哪兒沒說。”

秦風遞給他一個信封,“對了,她留了這個,說如果有人來找她,就交給他。”

顧景深接過信封,手抖得幾乎撕不開。

裏麵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江栩栩的結婚照,兩個人穿著白襯衫,頭挨著頭,笑得眉眼彎彎。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是她的筆跡:

“顧景深,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張照片,記得我們曾經很相愛。但都過去了,好好過你的日子。別找我。”

顧景深捏著照片,眼眶紅透。

“都過去了?”

他對著空氣冷笑一聲,把照片小心地收進胸口的口袋,貼著心髒的位置。

“栩栩,你說過去就過去?我不答應。”

他開始瘋了似的找她。

去他們曾經的大學,去她老家的縣城,去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他從顧氏集團的少東家變成了一個胡子拉碴的流浪漢,從西裝革履變成了一身灰撲撲的衣服。

秦風沉默了半天,歎了口氣:“行吧,你找。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什麽準備?”

“算了,你找到再說。”

顧景深沒在意這句話,繼續找。

直到第四個月,他在鄰省一個小城市的老城區,看見了她。

那是一個黃昏,夕陽把老街染成橘紅色。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開衫,牽著一個孩子,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旁邊還有個男人。

那男人高高瘦瘦,戴著眼鏡,走在她身側,微微側著頭,正笑著跟她說話。

她聽著,偶爾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顧景深站在街對麵,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地上。

他看著她走過斑馬線,看著她停下來彎腰給嬰兒車裏的孩子掖了掖被子,看著那個男人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包,替她拿著。

心像是被人用手一點一點撕開。

他想衝過去,想喊她的名字,想質問她那個男人是誰。

可他邁不開腿。

他有什麽資格?

是他忘了她,是他要跟別人結婚,是他讓她在婚禮上哭著祝他新婚快樂。

他現在衝過去,算什麽?

他就那麽站在街對麵,看著他們走遠,看著那抹米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他沒走。

他像個變態一樣,打聽到她住的地方——一個老小區的六樓,沒有電梯。

他坐在樓下的花壇邊,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一直看到燈滅了,看到天亮。

第二天,他又看見那個男人。

早上七點半,男人拎著早餐上樓。

半個小時後,男人下來,手裏提著垃圾袋。江栩栩抱著孩子跟在後麵,送他到樓下。

“行了,你上班去吧。”她笑著說。

男人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一眼,眼神裏有點別的東西。

顧景深在角落裏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喜歡,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喜歡。

他攥緊了拳頭。

第三天,他忍不住了。

他等在小區門口,等那個男人出現,然後跟了上去。

在一個僻靜的巷子裏,他攔住了他。

“你是誰?”顧景深盯著他,眼睛裏有血絲。

男人愣了一下,認出了他:“你是……顧景深?”

顧景深心裏一緊:“你認識我?”

“栩栩給我看過你的照片。”男人平靜地說,“她怕萬一遇到你,讓我幫著認一下,好躲開。”

顧景深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叫陳嶼,是她的同事。”男人說,“也是她的追求者。”

顧景深的拳頭攥緊了。

陳嶼看著他,沒躲,也沒怕。

“你別衝動。”

他說,“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訴你。有些事,栩栩不會跟你說,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顧景深的手慢慢鬆開。

“什麽事?”

陳嶼看了他一會兒,歎了口氣。

“你知道她的眼睛嗎?”

顧景深一愣。

顧景深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的視力在下降。”陳嶼說,“醫生說是當年捐眼角膜之後留下的後遺症,再加上後來的一些事,傷到了。她現在隻剩不到0.1的視力,而且還在惡化。”

“你說什麽?”顧景深的聲音發顫,“當年捐眼角膜……給誰?”

陳嶼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絲悲憫。

“給你。”

顧景深的臉一下子白了,渾身都在抖。

“不可能……”顧景深往後退了一步,腿一軟,靠在牆上。

“那孩子是?”他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陳嶼沉默了一下。

“你的。”他說,“她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一個人養。”

顧景深靠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把臉埋進手掌裏,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沒有聲音。

可陳嶼知道他在哭。

過了很久,顧景深抬起頭,滿臉是淚。

“她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想讓你好好活著。”

陳嶼說,“就算眼睛是你的,命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她也想讓你好好活著。哪怕那個活著的生活裏,沒有她。”

顧景深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牆站穩。

“她在哪兒?”

陳嶼看著他,沒說話。

“你告訴我。”顧景深的聲音帶著哀求,“求你了。”

陳嶼沉默了很久。

“六樓,東戶。”他說,“但她不會見你。”

顧景深轉身就跑。

他跑出巷子,跑過街道,跑進那個老小區,一口氣爬上六樓。

他站在那扇門前,大口喘著氣,手抬起來,又放下,又抬起來。

他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她。

他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可他還是敲了門。

門開了。

江栩栩站在門裏,穿著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挽著。她眯著眼看他,像是在辨認。

“誰?”

顧景深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曾經明亮現在卻蒙著一層霧的眼睛,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江栩栩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她像是認出了什麽,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伸手去關門。

顧景深一把抵住門。

“栩栩。”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江栩栩沒說話,隻是用力推門。

“你放開!”

“我不放。”顧景深說,眼淚流了滿臉,“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放。”

江栩栩的動作僵住了。

她站在門裏,他站在門外。

兩個人隔著門縫,一個淚流滿麵,一個拚命忍著不哭。

就在這時,屋裏傳來一聲孩子的聲音。

“媽媽,是爸爸回來了那?”

江栩栩下意識地回頭,又轉過來,眼眶紅透了。

“你走吧。”她說,聲音在發抖,“顧景深。”

“我不走。”顧景深看著她,眼睛裏有淚,但也有光,“孩子需要爸爸。”

江栩栩沒說話,隻是咬著嘴唇。

“我什麽都知道了。”他說,“你的眼睛,孩子,還有……三年前的事。”

江栩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想起來了。”他說。

江栩栩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

“那你……”她的聲音發抖,“那你為什麽還要跟她結婚?”

顧景深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沒有你的記憶。”

他說,“我以為她救了我,以為她是對我好的人。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隻能那樣過了。”

江栩栩低下頭,肩膀抖動著。

顧景深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栩栩。”他說,聲音很輕很輕,“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但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慢慢還好不好?”

江栩栩沒說話,隻是哭。

“讓我看看孩子。”他說,聲音發顫,“……看看我們的孩子。”

江栩栩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她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往旁邊讓了一步。

顧景深走進去,彎腰看著那個孩子。

小小的手,小小的腳,小小的臉。

他的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就那麽看著,眼淚滴在手背上。

“爸爸!”顧念琛眨巴著大眼喊了一聲。

他認得他。

江栩栩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江栩栩。

“栩栩。”他說,“跟我回家。”

江栩栩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回顧家,是回我們的家。”他說,“我們重新買房子,重新過日子。我照顧你,我照顧孩子,我照顧你一輩子。”

江栩栩的眼淚又流下來。

“顧景深。”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我可能……會徹底看不見的。”

“我當你的眼睛。”他說。

“我脾氣不好。”

“我哄你。”

“我……”

“栩栩。”顧景深打斷她,抱著孩子,走到她麵前,“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嗎?”

江栩栩看著他,不說話。

“我找了你四個月。”他說,“跑了幾千公裏,瘦了二十斤。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你,夢見你轉身走,我怎麽追都追不上。”

他的聲音哽咽了。

“現在我就站在你麵前,抱著我們的孩子。”他說,“你別再走了好不好?”

江栩栩看著他,看著他滿臉的淚,看著他懷裏抱著的孩子,看著他那雙曾經是自己的眼睛。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又摸了摸他的臉。

“好。”

顧景深愣了一下。

“你說什麽?”

江栩栩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彎起來一點點。

“我說好。”

顧景深看著她,愣了幾秒,然後突然笑出來,笑著笑著又哭了。

他把孩子小心地放回**,然後轉過身,一把把江栩栩抱進懷裏。

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樣。

江栩栩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陌生的味道,聽著他熟悉的心跳,終於放聲大哭。

顧景深摸著她的頭發,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窗外的夕陽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那個已經睡著的小團子身上。

很久很久之後,江栩栩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

“顧景深。”她叫他。

“嗯?”

“你眼睛還疼嗎?”

顧景深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又紅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為自己而瞎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不疼。”他說,“有你在,什麽都不疼。”

江栩栩看著他,沒說話,隻是把臉又埋進他胸口。

顧景深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放手,也不會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