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裏麵沒有記憶。
隻有困惑,和一種本能的、無法控製的痛。
“放手。”她說。
“我不放。”
顧景深愣了一下。
他回頭,看見林聽然提著婚紗跑過來,滿臉是淚,身後跟著一群慌亂的賓客。
再回過頭,麵前的女人已經把他的手掙開了。
“顧先生。”江栩栩往後退了一步,臉上掛著淚,卻笑得體麵,“祝您新婚快樂。”
她說完,轉身離開。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顧景深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紅色的背影越走越遠。
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喊:追上去,快追上去,不然你會後悔一輩子。
他邁開腿。
“景深!”林聽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哭腔。
他沒停。
他追了出去。
草坪上一片混亂。
新娘站在原地,婚紗拖在地上,臉上精致的妝容被眼淚衝花。
賓客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秦風站在人群裏,看著那兩道一前一後跑出去的背影,長長地歎了口氣。
酒店門口,江栩栩被追上了。
顧景深攔在她麵前,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告訴我,”他的聲音又低又啞,“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看見你哭,心會這麽疼?為什麽你說到眼角膜,我會渾身發冷?為什麽……”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見江栩栩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驚喜,沒有期待,隻有一種很淡很淡的疲憊。
“顧景深,”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什麽都想不起來,我說什麽都是故事。”
顧景深張了張嘴。
“回去吧。”江栩栩說,“新娘在等你。”
她繞過他,打開停在路邊的車門。
“我不會去的。”
江栩栩的動作頓了一下。
顧景深站在她身後,聲音發緊:“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但我知道,我不能讓你就這麽走了。”
江栩栩握著車門把手,沒有回頭。
“為什麽?”
“因為……”顧景深的聲音頓了頓,“因為我的心不讓我放你走。”
江栩栩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下來了。
她沒有回頭,鑽進車裏,關上車門。
車子發動,駛離酒店。
後視鏡裏,顧景深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
江栩栩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方向盤,放聲大哭。
顧景深看著那輛白色的轎車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下一下地抽搐。
他大口喘著氣,想追,腿卻像灌了鉛。
然後,腦子裏突然“轟”的一聲。
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無數畫麵碎片瘋狂地湧入。
穿校服的女孩回頭衝他笑,手術室門口刺眼的紅燈,民政局裏紅色的結婚證,還有那雙空洞的眼睛……
“栩栩——”
他喊出聲,可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草坪、酒店、天空,所有顏色攪在一起。
他感覺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然後,一切都黑了。
再睜眼的時候,入目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醫院。
顧景深盯著天花板,眼眶發酸。
他全想起來了。
原來那個人就是他的妻子,是他追逐半生尋而不得的女孩。
他偏過頭,看見床邊趴著一個人。
林聽然。
她換下了婚紗,穿著普通的長裙,臉上沒有妝,看起來很憔悴。
“景深?你醒了……”
感覺到動靜,她抬起頭,眼裏閃過驚喜,“嚇死我了,你在酒店門口突然暈倒,我……”
“她呢?”
林聽然的話噎在喉嚨裏。
顧景深撐著床要坐起來,手背上還紮著輸液針,扯得他生疼。
“你別動,醫生說你要靜養……”林聽然去按他。
“我問你她呢?”顧景深看著她,聲音很輕,但很硬。
林聽然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顧景深,眼眶慢慢紅了,但沒有哭。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收回來,坐直了身子。
“她走了。”她說。
顧景深沒說話,隻是垂下眼。
“景深。”林聽然叫他,聲音帶著一點顫,“我知道你什麽都想起來了。”
她頓了頓,像是鼓足勇氣,又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但是我不介意。”
顧景深抬眼,看她。
林聽然迎著他的目光,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忍著沒掉下來。
“我不介意你在婚禮上丟下我跑出去,不介意你當著那麽多人的麵去追她,不介意……”她的聲音抖了一下,“不介意你心裏有她。”
“聽然。”
“你聽我說完。”
林聽然打斷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這三年裏你對我很好,體貼,溫柔,從來不發脾氣。我知道那是因為你忘了她,可那又怎麽樣?至少那三年裏,你是屬於我的。”
顧景深看著她,眼神複雜。
“醫生說你恢複得很好,記憶可能會慢慢回來,也可能不會。我想賭一把。”
林聽然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我賭你就算想起來,這一三年也是真的。”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的聲音帶著哀求,“不,不是重新開始,就……就當我們之前的事都沒發生過。我陪你,你把她忘了,我們好好過日子。”
病房裏安靜下來。
窗外有鳥在叫,陽光照進來,落在潔白的被子上。
顧景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聽然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然後,他輕輕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林聽然的手懸在半空,愣住。
“聽然。”顧景深的聲音有些啞,但很清晰,“對不起。”
林聽然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想起來的一切裏,沒有這三年。”
顧景深說,“我不知道這三年我對你是什麽樣的,但我知道,我對她的感覺,從來沒有變過。”
“哪怕她離開我,哪怕……”
他說不下去了,緩了緩才繼續,“哪怕她剛才頭也不回地上車走掉,我也沒辦法把她忘了。”
“不是忘了,是根本放不下。”
林聽然的眼淚無聲地流。
“你說得對,這一年裏我對你好。”
顧景深看著她,“那是因為我把你當成一個需要照顧的人,一個善良的、救過我的人。但那不是愛。”
“我試過。”他說,“我失憶的時候,試過接受你。但就在剛才,我看見她哭,看見她轉身走,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忘了就能重新開始的。”
林聽然低下頭,眼淚落在手背上。
“那這三年呢?”她問,聲音很輕,“這三年我對你的好,你一點都不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