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江栩栩約秦風在一家安靜的咖啡館見麵。

秦風到的時候,她已經在靠窗的位置坐著了,麵前的美式咖啡沒動,冰塊都快化完了。

“江小姐。”秦風在她對麵坐下,神色有些拘謹。

“秦助理,不,現在該叫你秦總了。”江栩栩扯了扯嘴角,“謝謝你肯出來。”

秦風擺擺手:“您別這麽客氣,有什麽事您直說。”

江栩栩沉默了一下,手指摩挲著杯壁。

“我想知道顧景深的事。”

秦風的表情僵了一瞬。

“這麽多年,我從來沒問過。”

江栩栩看著他,“他家裏還有什麽人?以前是做什麽的?為什麽……從來不跟我提他的過去?”

秦風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起顧景深現在的情況,想起醫生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個人醒來後空洞的眼神。

“顧總他……”

秦風斟酌著開口,“他母親去世得早,父親……關係不太好。早些年一直在國外留學,後來回國創業,再後來您就知道了。”

江栩栩看著他:“這些我知道。”

秦風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

“我想知道的是,”江栩栩的聲音有點緊,自嘲地笑笑。

“他的家庭背景,我甚至連他父親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

“江小姐。”秦風打斷她,語氣裏帶著一絲為難,“顧總他……現在情況特殊。有些事,我不好多說。”

江栩栩愣了一下。

“情況特殊?什麽意思?”

秦風正要開口,餘光掃到窗外,整個人突然定住了。

江栩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咖啡館對麵的商場門口,走出來兩個人。

男人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側臉線條冷峻。

女人挽著他的手臂,仰頭跟他說著什麽,笑得溫柔。

江栩栩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顧景深。

是顧景深。

他活著。

他竟然真的活著。

可他身邊站著的人,是林聽然。

她看著他微微低頭,聽林聽然說話,然後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那個動作,她太熟悉了。

他聽她說話的時候,也是這樣,微微低著頭,嘴角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江栩栩的手開始發抖,咖啡杯碰在碟子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滑下來的,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流了滿臉。

三年了。

她以為他死了,以為他永遠回不來了。

她一個人在產房裏命懸一線的時候,她抱著剛出生的念琛整夜整夜睡不著的時候,她一個人在深夜裏哭得喘不過氣的時候……

他在哪兒?

他活著,為什麽不回來?

他怎麽能……怎麽能和別人在一起?

那些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離開那個晚上,他抱著她,說“等我回來”。

等她。

她等了。

等來的是什麽?

“江小姐……”秦風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江栩栩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咖啡館的,隻知道不能待在那兒,不能讓他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可跑出去幾步,她又停下來,站在街角,遠遠地看著那兩道身影。

顧景深側過臉,林聽然踮起腳,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個動作,親昵得像做過一萬遍。

江栩栩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江小姐!”秦風追上來,站在她身後,聲音裏帶著不忍,“您別這樣……”

“他活著。”江栩栩的聲音抖得厲害,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他活著……為什麽不來找我?”

秦風沉默了一下,低聲說:“顧總他……三年前生了很重的病,醒過來之後,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江栩栩愣住,轉過頭看他,眼睛紅得厲害。

“不記得了?”

“是。”秦風艱難地說,“他……不記得您了。”

江栩栩站在原地,風吹過來,臉上的淚痕又冷又緊。

“不記得了?”她重複這句話,聲音發飄,“什麽叫不記得了?”

秦風歎了口氣,往路邊讓了讓,避開來往的行人。

“三年前那場事故,顧總傷得很重,尤其是頭部。他在ICU躺了三個多月,醒來之後……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秦風頓了頓,“醫生說是什麽……逆行性遺忘症。他記得小時候的事,記得留學的事,但最近幾年的,一片空白。”

江栩栩怔怔地聽著。

最近幾年。

那她和他的婚姻,他答應她的那些話,全都不作數了?

“還有一件事,”秦風看著她,語氣猶豫,“顧總他……從小就患有情感障礙綜合征。”

“什麽?”

“他母親去世之後,他就變得不太會表達情緒。後來有一段時間,他眼睛出了問題,一度看不見東西。

醫生說,那個病叫……叫什麽來著,好像和心理因素有關,情緒波動太大會影響視力。”

江栩栩的手指蜷縮起來。

“他看不見過?”

“對。”秦風點頭,“後來病情惡化,差點徹底失明。三年前才找到合適的眼角膜,做了手術。”

三年前。

江栩栩的心裏突然跳了一下。

三年前,她也捐過眼角膜。

臨死前,她想著如果真的有來世,希望那個陌生人能替她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他什麽時候做的手術?”她問,聲音有點緊。

秦風想了想:“應該是三年前的秋天,十月底吧。”

江栩栩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月底。

她記得那個日子。

十月二十六號。

她躺在醫院的病**,在捐獻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外麵的陽光很好,可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明天了,

“捐獻者……”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知道捐獻者是誰嗎?”

秦風搖頭:“這種信息都是保密的。我隻知道是個年輕的女性捐獻者,其他的一概不清楚。”

年輕的女性。

十月二十六號。

江栩栩忽然覺得有點暈,手扶住了旁邊的牆壁。

不會的。

怎麽可能這麽巧?

可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她想起那張捐獻協議上的字——

“願另一個生命,替我好好看看這人間。”

秦風看她臉色不對,連忙問:“江小姐?您怎麽了?”

江栩栩沒說話。

她隻是轉過頭,看向商場門口的方向。

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