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江栩栩下意識地轉過頭。
一道纖細的身影逆著光走進來,懷裏似乎抱著什麽,腳步輕快。
“栩栩!”
熟悉的聲音響起,江栩栩愣了一瞬,隨即驚喜地睜大眼睛:“思羽?”
霍思羽快步走到病床邊,將懷裏的小家夥放下來,一把抱住江栩栩,眼眶瞬間就紅了。
“太好了,你真的能看見了!我就知道手術一定會成功!”
江栩栩用力回抱著她,心裏湧起陣陣暖流。
這三年在國外,霍思羽是她為數不多的溫暖之一。
雖然國內業務很忙,卻總是抽空去陪她,幫她照顧孩子。
“思羽,謝謝你。”
江栩栩鬆開她,目光落在她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呼吸瞬間一滯。
那是一個男孩,三四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衛衣,小臉圓嘟嘟的,皮膚白嫩得像是剝了殼的雞蛋。
他乖乖站在霍思羽腿邊,一雙黑亮的眼睛正怯生生又好奇地打量著江栩栩。
那是她的兒子。
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和顧景深的兒子。
是她這三年來,隻能用指尖描摹輪廓、用耳朵傾聽聲音的兒子。
江栩栩的嘴唇微微顫抖,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緩緩蹲下身,與小家夥平視。
“念琛……”
她輕聲喚著兒子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過來,讓媽媽看看你。”
念琛歪了歪腦袋,盯著江栩栩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張開小手跌跌撞撞地撲進江栩栩懷裏。
“媽媽,你能看見琛琛了?”
軟糯的童音撞進耳朵,江栩栩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緊緊抱住兒子小小的身體,將臉埋在他肩膀上,泣不成聲。
三年來,她第一次看見兒子的模樣。
原來他長這樣。
原來他的眼睛這麽亮,睫毛這麽長,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
江栩栩的心猛地一顫。
那個弧度,像極了顧景深。
她緩緩鬆開兒子,捧著他的小臉,一寸一寸地看。
那雙黑亮的眼睛,那挺翹的鼻梁,那薄薄的嘴唇……
每一處,都有那個人的影子。
“媽媽,你怎麽哭了?”
顧念琛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不哭不哭,念琛親親就不疼了。”
他踮起腳尖,在江栩栩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江栩栩破涕為笑,將他重新摟進懷裏:“媽媽沒哭,媽媽是太高興了。”
霍思羽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
她從包裏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冊,遞到江栩栩麵前。
“栩栩,這是你讓我幫忙整理的照片。這三年,你拍的小念琛,全在這裏了。”
江栩栩接過相冊,手指輕輕撫過封麵。
這是她在國外那三年,唯一的念想。
雖然看不見,但她還是讓霍思羽教她用相機,憑著感覺給兒子拍照。
每個月的同一天,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
她想,等有一天她能看見了,就能用這些照片,拚湊出兒子長大的軌跡。
她翻開相冊。
第一張,念琛剛出生不久,皺巴巴的一小團,躺在醫院的嬰兒床裏。
第二張,念琛三個月,學會了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第三張,念琛半歲,開始學坐,歪歪扭扭的,像個不倒翁。
第四張,念琛一歲,抓周宴上,抓了一隻毛筆,滿手都是墨汁。
第五張……
第六張……
江栩栩一頁一頁地翻著,淚水一次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原來她的兒子是這樣長大的。
原來那些她隻能用手觸摸的瞬間,是這個樣子的。
翻到最後一頁,是念琛最近的照片。
三歲兩個月,穿著那件藍色衛衣,站在院子裏,手裏舉著一朵小野花,笑得燦爛。
江栩栩合上相冊,將兒子重新抱進懷裏。
“媽媽,你以後都能看見念琛了嗎?”念琛仰著小臉問。
“能。”江栩栩親了親他的額頭,“以後每一天,媽媽都能看見念琛。”
霍思羽在一旁輕聲說:“栩栩,念琛真的很乖。這三年,你一個人帶著他,太不容易了。”
江栩栩搖搖頭,笑了笑:“有他在,再難也值得。”
她低下頭,看著懷裏的小家夥。
這是她的骨肉,是她在這世上最深的牽掛。
不管他長得像誰,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麽,從今往後,她都要好好看著他長大。
———
與此同時,醫院走廊的另一端。
顧景深正陪著林聽然從眼科門診出來。
她剛剛做完檢查,手裏拿著一堆報告單,柔柔弱弱地挽著他的胳膊。
“景深,醫生說我沒什麽大問題,就是有點用眼過度,開了一些眼藥水。”
林聽然輕聲說,“謝謝你今天陪我來。”
顧景深淡淡“嗯”了一聲,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走廊。
他們路過一間醫生辦公室,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幾個護士的交談聲。
“今天那台眼角膜移植手術真的漂亮,劉醫生不愧是國內頂尖的專家。”
“是啊,聽說患者是個特例,情況很複雜,手術能這麽成功,簡直是奇跡。”
“叫什麽名字來著?好像挺年輕的。”
“江栩栩,聽說是剛從國外回來的。手術做完就能看見了,真是太好了。”
江栩栩。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猝不及防地劈進顧景深的腦海裏。
他猛地停下腳步,瞳孔驟然收縮。
江栩栩。
這個名字,為什麽這麽熟悉?
腦海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拚命往外湧,模糊的畫麵一閃而過。
一個女人溫柔的笑容,一雙纖細的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
“景深?”
林聽然察覺到他的異常,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怎麽了?”
顧景深沒有回答,他眉頭緊鎖。
頭開始疼,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撕扯,想要破土而出。
那些模糊的畫麵越來越清晰……
“栩栩……”
這個名字從他唇間溢出,低得幾乎聽不見。
“景深!”
林聽然慌了,扶住他的胳膊,“你臉色好差,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顧景深甩了甩頭,想要驅散那些混亂的畫麵,卻隻覺得頭越來越痛,像是要炸開一樣。
他踉蹌了一步,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前傾。
就在這時,他猛地抬起頭。
走廊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從病房裏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病號服,長發披散在肩上,懷裏抱著一個孩子,正側著頭和身邊的人說話。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那張臉,那個輪廓,那雙眼睛……是她。
頭痛劇烈地襲來,顧景深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伸出手,想要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想要喊出那個名字,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往下墜。
“來人啊!救命!”
林聽然的尖叫聲在耳邊炸開,可他已經聽不清了。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看見走廊盡頭那個女人轉過頭來。
他們的目光,隔著長長的走廊,隔著三年的時間,隔著無數被遺忘的過往,終於交匯在一起。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