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沈漓已經坐上了馬車,檀香若有若無地在車中流轉。

車內坐著個緋色錦袍的俊美公子,他慵懶地斜靠在車輢上,看似閉目養神,指節卻輕叩著膝蓋。

沈漓坐在一旁,眸光掠過他冷漠矜貴的令人心驚的臉,忽而有些心虛。

果然,幾息之後,裴硯淡淡開口,“我聽說,有人差點被一個酸臭書生給拐騙走了?”

沈漓一口氣沒咽下去,輕咳了兩聲,“誰跟您說的?”

“重要嗎?”裴硯眸子微睜,看向沈漓時,眸底沒有一絲笑意。

金陵城裏有傳言,裴硯接管鎮撫司以來,大牢裏夜夜哀嚎聲不絕,不過多難啃的骨頭,都難撐過那裏一夜的審訊,此刻他這麽望過來,眸底盡是寂寂寒光,隻叫人心膽俱顫。

沈漓這才察覺到事態嚴重,知道不能再頂嘴,便試探著往他身邊一挪,半跪著伏到他膝邊,一雙水盈盈的眸子仰起看他,聲音軟軟道:“我知道錯了……小舅舅別生氣……”

她說著伸手輕輕拉了拉裴硯的袍角,像個做錯事的貓兒一般輕巧撒嬌。

裴硯瞳孔微動。

日光透過車簾紗帳照進來,在眼底這張芙蓉麵上罩了一層暖光,襯的她烏發紅唇俏麗驚人,她就這麽低垂螓首,一副柔順乖巧模樣。

他最見不得她這副撒嬌的樣子。

小時候就是這樣,隻要她一拉他衣角、仰著那張小臉眼巴巴望著,他再生氣也罵不出口。

車內氣氛終於緩和幾分。

裴硯沉默片刻,又問:“顧行之說要選你入宮伴讀,你可願意?”

沈漓收了笑,坐正了些,她搖搖頭:“不願意。”

“為何?”

“宮裏規矩太多了……”沈漓抬眼認真道:“若是讓我入宮,就不能參加文武遊獵會了。”

裴硯點點頭,“既如此,你隻管好好準備文武遊獵會,我會幫你推掉入宮之事。”

沈漓眨眨眼:“謝謝小舅舅”

裴硯別開眼,輕哼一聲:“我隻是不想到時你哭著回來找我罷了。”

沈漓笑得明豔,靠在窗邊望著窗外流動的金陵城色,忽覺心頭一片感慨。

望著窗外金陵街巷的斜陽,耳邊卻仿佛又聽見了前世金陵城破之日,那如雷般的戰鼓與號角聲。

沈漓緩緩閉上眼,思緒卻無法停歇。

那一日,侯府已然被問罪抄家,裴硯一身玄甲,率鎮撫司舊部,晝夜攻城。

金陵震動,朝野嘩然。

眼看他即將攻下宮門,一舉逆轉頹勢……

她卻被拖了出來。

是許知行,是沈婉心。

他們用麻繩將她五花大綁,帶到了金陵城樓之下,用她的性命威脅小舅舅退兵。

後來他果然棄劍卸甲,一步一步走入囚籠。

許遠洲曾敗於裴硯,如今終於得到了報酬的機會。

沈漓親眼看見,那個在她心裏曾經如神一般的男人,在汙泥裏跪下,膝頭重重觸地,喉頭壓著血咽下屈辱,隻為換她一線生機。

那一年,她親眼看著他在無盡風雪中,被施以淩遲酷刑,血水流滿長街,染紅漫天冰雪。

而這一世,同樣的事,絕不會再發生了。

……

另一邊。

沈婉心的馬車也駛出了巷口,駛上了鋪滿碎石的官道。

原本就年久失修的舊車頓時吱呀作響,輪軸仿佛隨時會散架一般,每一次顛簸都像是要將人從車廂裏彈出去。

沈婉心還未坐穩,就被一記顛簸震得身子撞上了車壁,頭頂重重磕在一根橫梁上,痛得她眼冒金星。

她強忍著沒叫出聲,伸手去扶車窗,卻不想車輪又陷進了路邊一個淺坑。

“砰”的一聲!

整輛車猛烈一震,沈婉心直接從矮榻上翻了下去,摔趴在地板上。

“哢啦——”

一旁堆著的幾隻破木箱子也因晃動倒了下來,直接壓到了她的腿上。

“啊!!”

沈婉心忍不住叫了出來,她掙紮著坐起身,渾身仿佛骨頭都散了架,抬手一摸,額頭已經起了一個包,頭發裏還有兩根稻草,不知從哪飛進來的。

而那輛走在她前方的錦車,輕穩從容不疾不徐。

沈婉心死死地盯著那一角緞麵流光的車簾,用力掐著手心,血都滲了出來。

“沈漓……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也坐在這種破車裏,看著我揚長而去。”

……

侯府門前石獅威嚴佇立,落日餘暉將整座宅邸鍍上一層金色。

馬車緩緩停下,裴硯先一步走出,立在光影交疊處,身姿挺拔玉樹臨風。

沈漓緊隨其後掀簾下車,方一落地便聽見裴硯吩咐:“把東西都抬進二小姐院裏。”

身後小廝連忙應聲,便見四五名侍從小心翼翼地從車上取下數個長匣,有的是木雕漆繪,有的是緙絲嵌玉,件件看起來都是貴重無比,鋪了一地。

沈漓有些訝異:“……這些都是給我的?”

裴硯麵色淡淡的點頭,仿佛送的隻是些尋常的小物件,又隨手從一名侍從手中接過一隻細長錦盒,放入沈漓手中,

沈漓打開盒蓋,裏麵放著一支通體剔透的玉簪,簪尾雕著雙雀銜枝,綴著赤玉與海東青羽,一晃動泛出輕盈綺麗的光。

“好漂亮,謝謝小舅舅。”她輕笑著說,心裏泛起融融暖意。

前世嫁去許家之後,她十幾年都沒碰過這些玉飾,青春就在破廬殘燭之中消磨殆盡,辛苦操勞那麽多年,終於熬到夫君出人頭地,日子也漸漸好了起來。

路過街邊攤時,她看中了一隻蝴蝶銀釵,央求著許知行能給她買下來,可許知行卻說她不能日子剛過好了就忘本,覲見持家才是她應守的本分。

還說她就該老老實實給他打理內務,不該講心思放在這些無用的事情上。

那天,她被許知行說的好委屈,一直低著頭小聲流眼淚,周圍人的目光也讓她羞赧不安,可許知行卻越說聲音越大,隻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許知行說的一句讓她印象最深刻的話就是,什麽人什麽命,她生來就是賤命,根本不配戴這些好東西。

可若是不嫁他,這些東西她本來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呀。

想著這些,沈漓微微紅了眼眶。

裴硯蹙起了精致的眉尖,靠近沈漓仔細打量半晌,不悅道:“這就感動了?怪不得會給一個酸腐書生哄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