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將鏡頭從北方草原轉移到中原內地。在一個大雨磅礴的夜晚,一夥九百人的隊伍來到了一個叫大澤鄉的小地方(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東南西寺坡鎮的劉村)。這夥人是秦朝的貧民,剛剛被征調起來派往邊境守邊關的。
一提到鎮守邊關,可能許多熱血沸騰的年輕人就會興奮,幻想那金戈鐵馬將軍劍的**歲月,恨不得自己穿越回冷兵器時代去……這純粹是受國產電視劇的影響,不知道戰場的殘酷與和平的可貴。曾經,老朽的一個朋友對老朽說,他渴望戰爭,希望能上戰場,說他自己一看到血就興奮什麽的。結果老夫回問了一句:當你看到滿地內髒腦漿腸子流的時候,你還興奮麽?對方立刻就囧了……真正的老百姓是沒有人願意去打仗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主角,沒有主角光環保佑不死,就古代那醫療水平和衛生水平,隨便一場感冒都可以要了你的命!你可能連所謂“敵人”的毛都沒看到,就被一支不曉得從哪來的箭矢送去見毛主席了……而且就算你信春哥,打仗死不了,生病也不怕,邊境地區的飯菜和工作量你受得了麽?古代農民,每天太陽升起就去耕田,一直到日落才回家,每日工作絕對是在十二個小時以上,就這樣,古人都嫌邊關苦,更何況而今工作量八小時左右就快受不了的現代人?
秦王朝,作為一個統一全國的王朝,卻四處發動完全可以避免的戰爭,不斷征調窮苦守邊,以至於那些獻完了血汗的老百姓們還要接著進獻自己的肉體……如此天下,不知當今有誰願意回去體驗體驗?嗬嗬,值得諷刺的是,就這麽一批被秦政府強行抓來,送去邊疆保衛它安全的隊伍,最終卻成為了它的第一批掘墓人!
九百人到了大澤鄉後,發現他們走不了了——沒完沒了的大雨衝毀了道路,隊伍不得不原地搶修或者繞道。無論是搶修還是繞路,想在指定期限內達到邊關都是不大可能的了,如此一來,迎接他們的將會是一片黑暗的命運……
PS:《史記》中記載,秦法:誤了期限應該斬首。但是老朽查閱了一下考古學界挖出的《雲夢秦簡》,發現裏麵關於徭役的記載是:“遲到三到五天,口頭責罵;遲到六到十天,罰款(一麵盾牌的錢);遲到超過十天,罰款(一副鎧甲的錢);而且如果降雨而耽誤行程,可免除本次征發”因此,現在有許多學者質疑《史記》這方麵記載的真實性。不過老朽認為,史記這方麵的記載應該還是可靠的。要知道,《雲夢秦簡》並沒說是哪一年份通行的法律,秦王朝也不是一套法律永遠不加更改。別的不說,光是秦二世上台後,就聽趙高的意見,將法律修改的極其嚴酷,所以《史記》中“失期法當斬”的說法應該是解釋的通的。
老朽在前麵說過,老百姓都是忍耐力接近沒有極限的生物。在極端殘酷和不公平的現實前,99.999%的人都會去選擇去順從現實,去接受現實,並將其稱之為命。唯有被逼到非生即死的境地時,通過經過那些智者與野心家們的呐喊,他們才會驚訝的發現——命,原來也是可以反抗的!
道路搶修的進展比想象的還慢,看來老天爺是注定要將這九百人送上斷頭台了。有人建議大家買點魚和肉來吃,很快得到了眾人的響應,大夥湊錢換個飽,沒準是這輩子最後一次開葷了……宰魚的過程中,有條魚的肚子拋開後掉出了絲絹,打開後發現上麵寫著三個字,“陳勝王”。
陳勝是隊伍中的一名屯長,管五個卒子的小官,平時沒什麽特點,就是膽子挺大的。魚肚子裏發現了這三個字,大家都紛紛傳看,越看越覺得陳勝這人跟別人不一樣,難道是他日後會飛黃騰達?會裂土封王?吃飯的時候,大家望向陳勝的眼睛明顯的不一樣了。
當天晚上,當士卒們都飽食而眠後,隊伍駐紮地附近的樹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陣狐狸的叫聲。士卒們紛紛驚醒,仔細一聽,那狐狸居然在呼喊,“大楚興,陳勝王”……遠遠望去,隻見林中的破廟裏閃爍著微弱的火光。隊伍中沒人敢前去查看,隻聽著那狐狸不停的叫著、叫著……當晚,所有人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個叫吳廣的屯長叫起大家集中到一處,說,看這日子一天天過去,八成是沒法按期到達邊關了,大家商量下怎麽逃跑,好歹也有一條生路啊。吳廣的說法得到一些人響應,大家紛紛開始商議了起來。就在這時,負責統帥這支隊伍的兩名將尉走了過來,大家一見頭來了,立馬紛紛住口,唯有吳廣還在那講個不停,他身邊的朋友不斷給他打手勢、做眼色,可吳廣似乎全沒發覺,隻顧自講自的。將尉走近後,聽見吳廣在那煽動逃跑,立馬就火了!其中一個喝了點酒,直接操起鞭子往吳廣身上抽去!邊抽邊喊:“這就是妄圖逃跑的下場!”周圍人看著吳廣挨鞭,一個個胸頭都積上了怒火,到了邊關就是死,大家商議逃跑有什麽錯!你們兩當官的為自己的官帽,把我們的命當什麽了!
那將尉發跡眾人神色有點不對勁,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啊,之後肯定會出亂子,必須殺一儆百,讓他們害怕才行!於是將尉拔出劍來,正要砍向吳廣之時,忽見對方猛然跳起,空手奪白刃,搶過劍來唰唰兩下就把兩名將尉給幹掉了……
整個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大夥們都目瞪口呆了,殺死朝廷官員可是死罪啊……(他們忘記自己已經是死罪了)就在人們正六神無主的時候,隻見那被傳的神乎其神的陳勝走了上來,他站在高處,發表了一篇氣勢恢宏的演說,令這小小的大澤鄉,響起了覆滅秦王朝的第一聲呐喊!
陳勝,原楚國陽城人,與劉邦一樣是出生平民,不過劉邦家至少有幾塊地,陳勝家連地都沒有,靠幫別人種地打工來生活。大秦天下,很多人都跟陳勝一樣,因為交不起田賦,而選擇把田賣掉,給地主打工過活,但陳勝在他們中卻有一些另類,相處時總是跟眾人尿不到一個壺裏,常常說些“苟富貴,勿相忘”(咱將來要發財的話,不會忘了你們)之類大話,因此總是被人們所譏笑,而被譏笑後的陳勝則往往會一個人躲在一邊,抬頭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哀聲歎息道,“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
事實證明,每一個能在曆史上闖出一番名堂的人,年輕時都或多或少有一點“另類”。劉邦的另類是對英雄偶像的狂熱追求與模仿,項羽的另類是對文武才技的藐視與不屑,陳勝的另類則是胸中那顆無比渴望權勢與力量的野心!
當隊伍中的九百人一起走入非生即死的境地時,胸懷大誌的陳勝第一個想到了反抗,他招來好朋友吳廣密謀,設計出了魚肚藏書,篝火狐鳴的假象(將帛書事先塞入魚肚子,讓吳廣跑到破廟去學狐狸叫),接著將眾人召集起來,讓吳廣去殺掉統軍的將尉,最後,他本人登高一呼,便“順理成章”的成為了這支隊伍的領袖……
陳勝:兄弟們,大家先不要慌,且聽我陳勝一言!
眾人(將目光從將尉的屍體轉向陳勝):……
陳勝:大家都知道,我們已經誤了期限,到了邊關那就是死路一條,就算咱們日夜兼程,僥幸趕上,到邊關去吃苦受累,最後也不過是長城下多了一具白骨。
眾人:是啊,所以還是逃了算了吧。
陳勝:逃?哼哼,逃就一定能活下來麽?到時候官吏搜捕,一旦被抓,依然是死路一條!男子漢不死就算了,死就要死的轟轟烈烈!(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
眾人:“是啊”、“說得好!”、“那我們應該怎麽辦?”……
陳勝:“一個字,反!我們本非秦人,何必去當順民,且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將相,他們是天生的貴種嗎?我們憑什麽給他們當牛做馬!(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眾人:“是啊!”、“我們憑什麽給他們當畜生!”、“操他奶奶的,反了!”、“宰了他們!”、“大楚興!陳勝王!”……
一言既出,千人響應,於是眾人立壇盟誓,反抗到底!因為嬴政收繳了天下兵器,隻有那兩名將尉身上才有配件,於是大家便削尖木頭,人手一支,竹竿掛布,呼作旗幟,穿著破爛的布衣、草鞋,衝向附近的城鎮,正式踏上了轟轟烈烈的反秦之路……
在這九百英雄之中,大部分的士卒,包括陳勝吳廣在內,都沒有能夠活著看到“革命勝利”的那一天,但他們那一刻行為所造就的曆史意義,卻流傳千古而無法磨滅……中國曆史,自炎黃戰蚩尤以來,商湯滅夏,武王伐紂,五霸相繼,七雄紛爭……一個又一個的亂世全都是大貴族與小貴族們之間互相爭奪利益的戰場!從來沒有哪一段亂世是由平民挑起來的,從來沒有哪一段曆史是由平民書寫的。現在,在這大澤鄉中,華夏民族史上終於有了平民集體反抗貴族的先例!血統,終於被怒氣所壓倒!從此,再也沒有任何一個朝代膽敢效仿秦王朝那般任意欺淩壓迫平民;從此,再也沒有任何一位帝王將相敢輕視底層平民的怒吼;從此,“得民心者得天下”才真正入了統治者們的法眼;從此,孟子那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才真正開始為所有征服者所忌憚!
九百壯士,挑起了天地乾坤的波濤;一幫貧民,開創了生機勃勃的曆史。隨著陳勝等人踏上路途,本書的第一部分也宣布完結。從第二部分開始,新一輪的天下大棋將重新開盤,各路選手大顯神通,項籍,劉邦,兩位命運中的宿敵將脫穎而出,造就一段屬於他們的千古傳說……
##秦鹿奔野草,逐之若飛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