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徐亞麗剛到公司,方卓青便抱著上午整理出來的資料去了她的辦公室,打算繼續跟她討論一下關於客戶規劃的問題。

他還沒開口,徐亞麗就問道:“John,夏帆跟易方達是什麽關係?”

方卓青一怔,不知道為什麽徐亞麗突然會問起了這個問題,有點兒準備不足地答道:“這個,好像沒有特別的關係吧,我也不太清楚。”頓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道:“不過,關於夏帆和易方達的關係,的確有幾個說法,但大家都是聽說而已,沒什麽根據。”

徐亞麗悠悠地說道:“我可聽說,夏帆是易方達幕後的老板?”

方卓青一怔,答道:“也有這個說法,但是沒有確鑿的證據。”

徐亞麗追問道:“什麽叫做確鑿的證據?”

“就是沒有很明顯的資料證明夏帆跟易方達有直接的聯係。”方卓青答道,“不過,我們之前做過背景調查,易方達現在的總經理和法人代表叫何智勇,跟夏帆的老婆同一個姓,而且地址也都在一個地方,但是沒有明確證據證明他們之間的關係。”

徐亞麗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要找證據了,何智勇是夏帆老婆的親弟弟,他的親小舅子。”

“親小舅子?”方卓青有點兒驚訝地問道,他不知道徐亞麗居然打聽得這麽清楚。

徐亞麗點點頭道:“何智勇隻是法人代表而已,真正操控易方達公司的幕後人就是夏帆。而我們歐普是易方達最大的供應商,他通過自己在歐普的資源,為易方達開取方便之門。”

“原來是這麽回事!”方卓青半是感慨半是做作地說道。徐亞麗說的這個情況,他大概都了解,但他不明白的是,徐亞麗是從哪裏得到這些信息的。換個角度講,除此之外,她還知道多少其他的內幕信息呢?

“你去把柳總叫過來,我們一起交流一下這個事情。”徐亞麗對方卓青說道。

方卓青去到柳鳴山的辦公室,辜振鴻也在那裏,一見到他過來馬上就說道:“方總,你下麵的那個叫什麽衝的,剛才在我那裏讓我特別安排易方達訂單的進度,態度有點兒問題啊!”

“他是易方達的項目主管,叫李衝,我剛才已經把他臭罵了一頓了。”方卓青回道。

“John,你應該交代一下你下麵的兄弟,做事情要講究點技巧嘛。現在這個時候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為,那不是給自己添亂嘛。”柳鳴山也有點兒不滿地說道。很顯然,辜振鴻已經將這個情況匯報給了他。

“是,這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到位,我回去要好好給他們上一課。不過,柳總,徐總現在叫您去她辦公室一趟。”方卓青一轉話題說道。

柳鳴山問道:“談什麽?”

方卓青答道:“大概是關於易方達的事情吧,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

“柳總,我有事先走一步。”辜振鴻在旁邊說道。他知道徐亞麗有事要談,就先回避了。

柳鳴山跟方卓青來到徐亞麗那裏,徐亞麗開門見山地說道:“柳總,叫你過來,是想談談易方達的事情。”

“什麽事情,徐總?”柳鳴山有點兒明知故問地問道。剛才方卓青盡管說得語焉不詳,可是一提到易方達,他就知道徐亞麗想談些什麽了。

果然,徐亞麗說道:“我剛才跟方總監也說了,易方達現在的法人代表何智勇是夏帆的親小舅子,易方達真正的幕後掌權人就是夏帆。他利用自己作為歐普廠長的權力給易方達弄了不少好處。不知道柳總對這件事情怎麽看?”

柳鳴山沉吟了一下,說道:“這個說法很多人都在傳,不過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我也就沒有特別去關注。”

“這是典型的以權謀私,利用公司的資源為自己牟取私利,嚴重損害了公司的利益!”徐亞麗憤怒地說道。看到柳鳴山和方卓青不做聲,她接著說道:“上午在集團總部,我向董事會匯報了此事,董事會一致認為,這樣的行為無法接受,歐普要重新考慮跟易方達的合作關係。”

柳鳴山問道:“如何重新考慮?”

“很簡單,隻有兩點要求:第一,所有訂單全部加價20%;第二,所有訂單要求交預付款,數額為貨款的一半,出貨時結清餘款。”徐亞麗不假思索地說道。

方卓青一聽這兩個要求,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哪裏是什麽簡單的要求,這簡直就是斷了雙方合作的退路。一次性加價20%,這是前所未聞的——歐普每次例行加價,除了極個別訂單以外,整體都不會超過5%,現在一下子翻了幾番,可以想象易方達會有多大的反應。而交預付款則是更加嚴厲的措施了,現在歐普跟一般客戶大多數采取60天結賬的方式合作,也就是說,在歐普的產品交出去60天之後,客戶才會結清這筆訂單的款項。現在一下子弄成預付款,可以想象對易方達的衝擊會有多大。他覺得,董事會提的這兩個要求簡直太苛刻了。

柳鳴山倒想的更遠,他問道:“徐總,如果易方達不接受這兩個條件的話,那歐普跟他們之間的合作——”

“易方達沒有選擇!”徐亞麗簡潔地答道,“要麽接受這兩個條件,要麽終止合作,就這麽簡單!”

方卓青試探性地問道:“徐總,我要不要先跟易方達那邊打個招呼?”

“先不用,等合適的時機再說。”徐亞麗答道,“你有沒有算過易方達這些訂單的價格,有多少是負GP(Gross Profit,意為“毛利”)的?”

方卓青答道:“的確有不少訂單都是負GP,之前我們的銷售人員也提出過。不過,按照公司的規定,廠長有直接的權力決定是否接單,因此大部分的訂單都是通過之前夏廠長簽字走下去的。”

“問題就在這裏!”徐亞麗憤怒地說道,“明明是負GP的訂單,夏帆還是利用自己的權力放了過去,這是典型的瀆職。”

“徐總,如果易方達接受了這兩個條件呢?”柳鳴山問道。

“接受?你覺得可能嗎?”徐亞麗冷笑道。頓了一下,她又說道:“就算這次接受了,我們還會有更新的條件出來,直到他們接受不了!”

方卓青提醒道:“不過我們跟客戶都是簽有提價合約的。”

“那也並不能說明什麽問題,提價合約上並沒有規定提價的上限,反而有這麽一條:如果雙方就價格協商不一致,可以因此終止該訂單。”徐亞麗底氣十足地說道。看起來,她是仔細地研究過雙方所簽的合約的。

柳鳴山又問道:“那董事會的意思是,我們最終是要跟易方達終止合作關係了?”

“不僅僅是易方達,所有的中間商我們都要重新考慮跟他們的合作關係。”徐亞麗說道,“董事會的目的很明確,我們要優化客戶,盡量做一手訂單,減少並逐漸消除從中間商那裏轉過來的二手訂單,這是我們的大方向。”

方卓青和柳鳴山對望了一眼,心裏有些不安。從徐亞麗的這句話來看,什麽提價之類的說法,無非都是表麵文章而已,董事會真正要做的,是取消中間商。這意味著,公司的經營策略已經發生了變化。作為歐普的“老臣子”,經營策略的變化會給他們帶來什麽影響,目前還無法猜測到。

“柳總、方總監,我知道你們有些不理解,為什麽經營得好好的公司還要做這麽大的變動。但是,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們,董事會的出發點,僅僅是為了使歐普變得更好,除此之外絕對沒有個人的因素在裏麵。”徐亞麗似乎看出了柳鳴山和方卓青的擔心。

柳鳴山解釋道:“我不是不理解,隻是覺得這個事情可以從長計議,操之過急的話,可能會帶來一係列的負麵效果。”

“關於負麵效果這一點,董事會還在評估,我們會走一步看一步,不會把一盤棋直接下死的。”徐亞麗擺了擺手,然後問方卓青:“方總,夏帆走了,易方達那邊有沒有什麽消息?”

方卓青搖了搖頭道:“目前為止,沒有發現他們有什麽異常的消息,他們似乎在回避著什麽,不評論也沒有特別關注。”

“這就有點兒異常了,你找個時間,跟他們總經理溝通一下,看看他們對這個事情是怎麽看的。”徐亞麗交代道。

“後天易方達會帶客戶來公司稽查。”柳鳴山提醒道。

方卓青補充道:“是啊,星期三易方達會帶他們的終端客戶Sweet來公司進行為期三天的稽查,到時候,易方達的總經理何智勇以及Sweet的全球采購和質量經理都會一起來。”

徐亞麗問道:“他們這次過來幹什麽?”

“Annual Audit,年度例行稽查。”方卓青解釋道。

“這樣啊……”徐亞麗沉吟道,“讓我想想……”

方卓青和柳鳴山對望了一眼,不知道她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徐亞麗回過神了,對他們說道:“這事就先到這麽著吧,剛剛我跟你們說的隻是內部決定,目前還沒有在公司公示,因此,請柳總和方總監先不要透露了風聲。”

方卓青望了望手裏抱著的一疊資料,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柳鳴山一臉的平靜,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徐亞麗的這個消息不啻一顆炸彈,將他的既定策略全部炸亂了。既然是公司的經營策略要改變,那他再怎麽爭辯,也無濟於事了。隻是對於剛剛提到的針對易方達的這兩個條件,他不知道該怎麽去跟客戶解釋,也不知道易方達聽到這兩個條件之後會有什麽反應。唯一讓人有些安慰的是,徐亞麗並沒有說什麽時候、由誰去跟易方達攤牌,而且現在看來也不是近期的事情,因此也就不至於影響後天的稽查。

想起易方達後天的年度稽查,方卓青老覺得心裏不那麽踏實,總感到會有什麽事情發生似的,但具體又說不出是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