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卓青聽了之後,很不滿地說道:“哎呀,你怎麽這麽不知趣呢?你是什麽職位,辜振鴻是什麽職位,你怎麽可以用這種態度跟人家說話呢?”

“可是,之前的確是一直這樣做的啊!”李衝一副很無辜的樣子。

“之前?之前是什麽年代啊,現在是什麽年代啊?”方卓青依然不滿地說道,“夏帆走了,辜振鴻是新任廠長,改朝換代了!”

李衝嘟囔道:“這跟我有什麽關係啊,我又不歸他管!”

“跟你沒關係?你是糊塗還是白癡啊?”方卓青毫不客氣地說道,“以前是因為有夏帆罩著,人家都賣他的麵子,所以你肯定覺得什麽都一帆風順。是夏帆替你清除了這些障礙,你是因為負責易方達這個客戶而沾了他的光。你還以為什麽都理所當然呢,哪有這麽多理所當然啊!”

頓了一下,他又接著說道:“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作為一個銷售人員,你必須學會自己跟所有的人搞好關係,而不能總是依賴別人的照應,別人能罩你一時,罩不了你一輩子,最終還是要靠自己的。可是你聽過嗎?你以為我婆婆媽媽,你覺得我老調重彈,你認為我杞人憂天,你從來都沒有真正聽過。現在好了吧?”

李衝看到方卓青表現出異於平常的激動情緒,有些手足無措。雖然他做了這麽多年的銷售,可是並沒有真正出去拉過客戶,他負責的客戶都是現成的——他畢業才一年多,便趕上了一個好機會,不費吹灰之力成為了易方達的項目主管——而且從接到訂單到出貨,都有各個部門的人在幫襯著他,他隻是做了一些簡單的工作而已,因為夏帆利用自己在歐普的影響力給他搞定了大部分的事情。現在,夏帆突然被解雇了,然後,一切都跟著變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李衝一臉的茫然,方卓青有些惱火地說道:“你不用站在我這裏茫然,我幫不了你,也不會幫你。你是易方達這麽多年的項目主管,你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不用我來教。”

方卓青本來心情就不佳,又碰上李衝的這檔子事一攪和,心裏更加煩躁,語氣不知不覺便重了起來。

這時,銷售經理尤偉華敲了敲門,走進了他的辦公室。尤偉華看到方卓青那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又看到李衝茫然不安地站在那裏,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便小心地問道:“方總,這是……?”

“你這個銷售經理是怎樣教自己下屬的啊,連最基本的溝通都做不好,還做什麽銷售啊?”方卓青沒好氣地說道。

“是,這個我要檢討。”尤偉華賠笑道。他跟方卓青時間久了,也沒太在意,轉而低聲問李衝:“發生什麽事了?”

李衝簡短地將剛才在辜振鴻那裏的遭遇說了一遍,然後降低聲音問道:“華哥,我們該怎麽辦啊?”

“就這事啊,我還以為什麽大不了的呢!”尤偉華不以為然地笑道,“這很好辦啊,那就按生產計劃來就好了嘛,隻要能滿足交期就好了嘛。”

“我就是擔心滿足不了交期嘛。”李衝苦著臉道。作為一個項目主管,如果不能滿足交期,那經常會遭到客戶責罵的。他很少被客戶罵過,但是經常看到別的同事被所負責的客戶罵了,嘴巴裏還要低聲下氣地說“對不起”“我盡量安排”之類的話。

“能夠滿足客戶規定的交期當然最好啦;如果實在沒辦法,呃,那我們也隻能接受現實了,是吧!”尤偉華很隨意地說道。隨後,他又說道:“帆哥……哦,不是,夏廠長不是已經離開了歐普公司嘛。”

“就是啊,夏帆都走了,你還怕個球啊。”方卓青意味深長地說道,“別人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剛從歐普離開,還能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李衝看了一眼尤偉華,不知道該如何答話。尤偉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弟,千萬淡定啊。咱們做銷售的,不但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還要見機行事、見風使舵嘛。”

“有沒有跟易方達說關於稽查改期的事情啊。”方卓青打斷了他的話問道。從剛才李衝在辜振鴻那裏的遭遇來看,他擔心易方達的這次稽查會引發更多的不確定性。

“有!不過他們不同意改期。”尤偉華馬上正色道,“我跟易方達的總經理聯係過,讓他看看能否改期,結果他說不行,因為他們的客戶隻是這幾天正好在中國,這個周末就直接回瑞士了。”

“回瑞士?什麽客戶啊?”方卓青好奇地問道。

“Sweet,中文名字叫賽威特,在江蘇有個工廠,主要是做醫療器械設備,是易方達最大的終端客戶之一。”尤偉華解釋道。

方卓青接著問道:“他們這次是來幹嗎啊?”

尤偉華答道:“是例行的年度稽查,不過這次來的客人都是重量級的,一個是瑞士總部負責全球采購的高級經理,一個是全球質量總監,還有江蘇工廠方麵的采購經理和質量經理也參加。易方達方麵,有總經理、質量經理和銷售經理三個人。總共七個人,很龐大的隊伍。”

方卓青皺著眉頭道:“易方達的主要客戶不是在國內嗎,怎麽扯到瑞士去了?”

“他們最先接觸的是Sweet在江蘇的工廠,後來通過他們將生意延伸到了瑞士,這是易方達為數不多的國外客戶之一。”尤偉華解釋道。

“稽查的時間真的沒法改了?”方卓青再次重複這個問題。

“沒法改了,現在已經在安排車接送了。易方達的三個人在周三早上從廣州辦公室過來,而Sweet一行四個人則要在下午才能到,他們先要從南京轉飛機到深圳機場,到我們公司的時間在下午兩點。”尤偉華肯定地答道,說完扭頭讓李衝馬上去跟文員確認這個安排是否到位。李衝乖巧地應了一聲,馬上離開辦公室去安排了。

方卓青看著他離開,然後對尤偉華交代道:“現在歐普的形勢很敏感,因此,後天客戶的稽查,你提前給易方達通個氣,將目前我們公司的情況給他們講一下,讓他們盡量說服客戶,一切簡單行事。”

尤偉華表情凝重地問道:“方總,歐普的形勢真的有這麽嚴重?”

方卓青點了點頭道:“從夏帆這件事情上就可以一斑。夏帆在歐普做了這麽多年,可以說歐普就是在他和柳總的手上發展壯大起來的,現在說解雇就被解雇了,連個明確的說法都沒有,誰都不知道後麵會怎麽發展下去。”

尤偉華又問道:“那,我們會不會受波及?”

方卓青沉吟了一下,果斷地搖了搖頭道:“你們不至於。以我個人的觀察來看,這次集團董事會是想搞大動作了,而不是以前的小打小鬧。因此,真正受威脅的是我們高層管理者,因為隻有動上麵,才有足夠大的影響,也才能有真正的改變。而你們中間的管理層和下麵的人反而安全些。”

“那你不是有可能會受到波及?”尤偉華有點兒擔心地問道。他跟隨方卓青已經很多年了,除了上下級的關係,彼此之間還有朋友這一層關係。

方卓青想了想,搖搖頭道:“目前的情況來看,還不知道。女人的心思很難猜,Elly作為歐普的總裁,她的心思更難猜。”

尤偉華為他打氣道:“方總,實在不行,我跟你一起走。反正你要是走了,兄弟一個人留在歐普也沒什麽意思。”

“你不要胡思亂想,現在還沒到這個地步。”方卓青衝他擺擺手道,“上個星期的業績會上,徐總讓我做一份關於我們銷售部門的客戶發展計劃,要我這個星期給她,我還要找她談談。”

尤偉華疑惑道:“還要談什麽?”

方卓青答道:“建議她不要做得這麽急,一步步來。現在她的建議有些操之過急了,我擔心效果會適得其反。周末在香港,我也跟柳總溝通過了,他也同意我這個看法。因此,我下午還要找徐總談談。”

“我上午沒看到她呢。”尤偉華答道。

“她現在在香港集團總部,要下午才過來。”方卓青回道,“所以今天上午,你們一定要搜集好我剛才交代給你們的那些資料,我要靠這些東西去跟徐總談,否則就沒有說服力了。”

尤偉華答道:“這些資料都是現成的,隻要從係統裏導出來,然後稍加整理就行。”

“那你趕緊去弄吧。”方卓青催促道。

尤偉華離開辦公室之後,方卓青點了一支煙,一邊抽一邊想起剛才李衝在辜振鴻那裏的遭遇,感覺事情可能並不如想象當中的那麽簡單。董事長徐少卿和總裁徐亞麗都口口聲聲地說這麽做是為了增加利潤,可是從徐亞麗上周五跟他的談話來看,事情可能不僅僅是增加利潤這麽簡單,很可能是公司的發展方向開始變化了。

一旦客戶分布要重新規劃,那肯定意味著公司的經營策略也要重新規劃了,而經營策略的變化,將會帶來很多無法預料的改變,也將使很多人在歐普的前程變得不確定起來,其中銷售部門所受的影響將會首當其衝。方卓青倒不是在乎丟掉這份工作,憑他這麽多年所經營的客戶關係以及手裏掌握的訂單資源,他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不論自己走到那裏,隨隨便便都可以拿下銷售總監這個職位;他所在乎的是一個確定的工作環境——不一定是穩定的,但一定要確定的,現狀和前景要很清晰,便於把握。可是,歐普現在的局麵就屬於不確定的狀態,不確定就無從把握,無從把握的話,就很難體現自己的價值,這才是讓方卓青感到最擔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