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東海城軍內的少數將領並不相信馬陵能偉大到掩護他們撤退。

三年的並肩作戰下來。

他是什麽樣的人彼此早都心知肚明,也就腦子不夠靈醒的人才無法看透。

偏偏這些人什麽都沒有說,非常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畢竟無論他打著什麽主意,至少他確實會吸引楚王軍主力掩護他們安全撤離。

人都是有私心的,何況這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

東海城軍的撤軍舉動自然是瞞不過楚王軍。

而馬陵也沒有辜負其他人的期望,甚至親自領兵阻擾了楚王軍的襲擊。

要知道這些兵可都是他的嫡係兵馬,可謂是死一個少一個。

但他沒有選擇,因為這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如此才能換來一些人的閉嘴。

沒有人是傻子。

這點馬陵比誰都要清楚。

有的人不善於打仗,不善於治理地方等等,不代表對方毫無能力頭腦。

隻是每個人擅長的領域不同罷了。

可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安危,立馬一個比一個精明。

“校尉,剛收到消息,魏涓校尉已經成功接應到了龐校尉他們……”

當身披甲胄的馬陵神色疲倦地回到督軍衙門的時候,等候多時的林旦第一時間便迎了上來。

“楚王軍主力最新的動向呢?”

馬陵並沒有理會對方,直到回到後堂坐下來休息後才揉了揉眉心道。

這數天裏。

為了掩護其他兵馬撤退,他不知道來回攔截了多少來襲的小股楚王軍兵馬。

麾下的八千士卒如今都已經折損了十分之一。

“回稟校尉,楚王軍主力已經突破延河一帶,如今正不斷逼近泰河府,距離我們已經不到兩百裏了。”

林旦極力掩飾著內心的不安。

“他們來了多少兵馬?”

馬陵閉上了眼睛,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約莫四五萬人。”林旦咬牙道,“這還沒有算上地方投效楚王的兵馬以及運送糧食物資的輔兵,如果全部都算上的話,總共加起來能有十萬之數。”

如果不是這個數字太過誇張的話,他也不會顯得如此驚慌失措。

“十萬麽?沒想到我確實把楚王軍的主力給吸引來了。”

馬陵聞言有些無奈苦笑。

他當然清楚。

這十萬大軍的水分很大,真正能打的兵馬可能隻有兩三萬。

其他人打打順風仗還行,一旦戰況不利堅持不了多久便會崩潰逃亡。

拋開運送物資糧食的輔兵不談,所謂地方投效楚王的兵馬基本都來自各地豪強大族們的私兵。

少則三五百,多則一兩千。

隻是這些私兵往往缺乏精良的武器裝備,尤其是甲胄方麵,一萬人裏可能都湊不出一百副精鐵打造的甲胄。

麵對真正全副武裝的軍隊戰陣,估摸著一衝便能直接衝垮。

問題在於。

眼下泰河府的兵馬都已經撤離得七七八八,能派上用場的不過是他的嫡係部隊,算上其他的老弱病殘,能湊出一萬兵馬守城便已經不錯了。

如果楚王軍主力發起全麵猛攻的話,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堅守多久。

“校尉,那我們呢?我們準備什麽時候撤離?”

林旦終於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身為上麵派到監察馬陵的副將,未經允許下他根本不可能離開對方。

這意味著馬陵一天不離開泰河府,他同樣無法離開。

若是撤離晚了,他都要和馬陵一道陪葬了,所以不急是不可能的。

“過兩天吧,至少等將士休息整頓好了我們才能撤離,免得半路遇到楚王軍襲擊埋伏毫無反抗之力。”

馬陵想了想道,“為了避免楚王軍提前覺察,我希望這兩天你能嚴查城內細作,不得放任何人離開泰河府。”

“卑職遵命!”

這個倒是難不倒林旦,本來他便負責這方麵的事務。

“不到兩百裏,也就四五天的時間了。”

目送林旦告退離開後,馬陵都不由低喃自語了一句。

從他私下派人聯係薛雲的那一刻起,他便沒想過要離開泰河府。

何況泰河府還關係著他未來的進身之階。

至於林旦的話。

要怪隻能怪他命不好了。

從河陽府到泰河府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正常行軍需要十天,而強行軍下可能三天便足夠了。

主要是薛雲麾下有大量的騎兵,隻要拋去輜重步卒輕裝簡從,確實能在三天時間裏奔襲五百裏。

“校尉,不好了,林副將不見了。”

兩天後的清晨,馬陵才醒來不久,親衛統領便緊急趕來匯報了一個消息。

“林旦不見了?什麽時候不見的?”

馬陵聞言一怔。

他記得昨天林旦還抓獲了一批細作,並前來詢問自己該如何處置。

“還請恕屬下不知。”

親衛統領低頭羞愧道。

“那你們是什麽時候發現他們不見的?”

“清晨天未亮的時候,負責監視林副將的人上報給的屬下。”

“親自探查確定過了?”

“沒錯,據對方匯報,林副將回到居所後便一直不見人影,後來監視的人讓居所的內應主動上門查探,結果發現林副將的屋內已經空無一人,最後翻找了整個居所都找不到。”

“嗬嗬,看來是我小瞧了這家夥。”

大致了解情況的馬陵都忍不住輕聲感歎。

原以為林旦還蒙在鼓裏,從如今的結果來看,對方同樣在裝聾作啞。

可能是覺察到他打算對自己不利,所以在麻痹他後突然偽裝逃離了泰河府。

身為副將,林旦在泰河府擁有相當大的權限,甚至還有不少自己的手下。

所以他想要悄無聲息地逃離泰河府確實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校尉,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是否需要派人去追蹤林副將的下落。”

親衛統領似乎想要彌補自己的過錯。

“不必了,逃了就逃了吧,這說明他命不該絕,讓下麵的人準備準備,隨時做好迎接大將軍薛雲的到來。”

馬陵擺了擺手,秉持著做人留一線的態度,林旦跑了就跑了吧。

不客氣地說。

想要活命,他隻能逃離泰河府。

留在泰河府注定死路一條。

就算他不動手,東海城方麵都必然會追究。

未能及時覺察他的異心便已經是對方最大的失職了。

“屬下遵命!”

親衛統領心裏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林副將失職了,他何況沒有失職。

雖然馬陵不會因此殺他,但難保會受到降職調離等處罰。

在他下麵,可是還有不少人盯著自己親衛統領的職位。

“我們離泰河府還有多遠了。”

與此同時。

率軍奔赴泰河府的薛雲在休息之際,望著遠方看不到盡頭的平野,當即朝著身旁的餘貴問了句。

“七八十裏吧。”

餘貴回想了下不久前經過的縣城,又計算了下他們行軍的速度,從而得出了一個大概的數字。

“那麽我們要明天上午才能抵達了。”

薛雲望了眼天色,晌午剛過,離傍晚還有三個時辰。

而三個時辰他們最多能趕六十裏。

“是的。”餘貴老實道。

“楚王軍方麵呢?他們到哪裏了?”薛雲又問。

“根據昨天收到的消息,楚王軍主力已經突破延河抵達了豐宇縣,算上今天的話,估計離泰河府隻有一百多裏了。”

餘貴連忙答道。

“還好,到底是能趕在楚王軍之前抵達泰河府。”

薛雲點點頭,喝完水囊裏的水,隨後看隊伍休息得差不多後才再次下來出發。

為了確保搶在楚王軍之前抵達泰河府。

他將軍隊分為了兩隊,一隊上萬騎兵由他親自率領,一隊由郭韶在後方跟上。

想要保證行軍速度且不影響戰鬥力的情況下,騎兵必須配備雙馬乃至三馬。

這也是他們行軍速度如此之快的原因。

當然。

要說最快的還是斥候。

他人還沒到泰河府,斥候卻已經摸到了楚王軍周邊展開了偵查。

單槍匹馬趕路下確實更加便捷。

薛雲還要考慮夜晚趕路的問題,斥候則不需要,日夜兼程連續趕路都不在話下。

翌日。

如同薛雲預計的一樣,他們確實在正午前趕到了泰河府。

而馬陵方麵早早都收到消息,在薛雲距離他們不到十裏的時候便已經敞開了城門,並親自出城迎接薛雲的到來。

“好久不見了馬校尉。”

兩人一碰麵,薛雲翻身下馬來到馬陵跟前,伸手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都難得露出了笑容。

“罪臣馬陵拜見大將軍!”

薛雲可以隨意,但馬陵卻不能。

主要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對方已經成為了獨攬大魏朝政名副其實的大將軍,反而馬陵自己仍舊是校尉。

誰讓東海城沒有稱王稱帝,名義上最高的領袖也隻是自稱將軍。

所以上麵就算想冊封也無法冊封他為將軍。

“走吧,先進城再說。”

薛雲發現彼此之間已經隔著一層明顯的厚障壁後,他也不再多說什麽。

很快。

在馬陵的帶領下,上萬騎兵大軍浩浩****地進入了泰河府。

這不是薛雲他們第一次來到泰河府,上一次來到的時候,他們和東海城軍都還是盟友。

奈何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曾經的盟友已經成為了“階下囚”。

“楚王軍主力距離泰河府還有多遠了。”

督軍衙門。

既然薛雲來了,馬陵自然要把主持軍務的衙門讓給對方。

甚至是後堂他都已經讓人打掃得幹幹淨淨,專門迎接薛雲的入駐。

“回大將軍,楚王軍主力離我們僅有六七十裏了,最快明天便能抵達。”

回答的是馬陵,身為降將的他自然想要好好表現一番。

“做好守城準備吧,我的人恐怕還要晚點到來。”

薛雲在來泰河府之前已經通過餘貴了解了楚王軍方麵的情況。

將近十萬大軍,哪怕大半都是烏合之眾。

但其中還是有著兩三萬從血與火淬煉出來的精兵。

如果想要通過野戰一舉擊敗對方,恐怕他麾下上萬兵馬還力有未逮。

趕了這麽久的路,騎兵們早已累得不行,更別說戰馬了。

至少需要兩三天時間的休整,他們才能重新恢複戰鬥力。

問題在於。

明天後楚王軍便會到來,而攜帶了大量步卒輜重的郭韶他們都會晚來幾天。

所以在正式與楚王軍爆發決戰前,他隻能先考慮守城的問題。

“是!在大將軍來之前,罪臣已經讓麾下兵馬做好了守城的準備。”

馬陵在等待薛雲到來前可不是什麽都沒有做的。

而他最不擔心的便是城內有人與楚王軍裏應外合。

和河陽府一樣。

泰河府當地有實力的豪強大族能跑的早都跑光了,沒能跑掉的要麽被迫接受了東海城的盤剝統治,要麽遭到了破家滅族。

換而言之。

當地豪強大族根本都掀起不了什麽風浪。

這也是東海城和楚王軍打起來後,為何中原不斷有豪強大族投效楚王的原因之一。

打個一兩年下來。

東海城不強製征發豪強大族的話根本都難以撐下來。

到了危險關頭還管你這管你那的,什麽糧食兵員懂事點全都交出來,不交或者偷奸耍滑的話,那麽休怪大軍無情了。

其中不少將領為了謀取私利,不知道暗地裏抄掠了多少地方豪強大族。

反正又不是自己人,未來能否堅守住中原都不好說,還不如一次性搶個痛快。

麵對比盜匪還要凶橫的東海城軍。

地方豪強大族哪裏頂得住。

有實力的還能抗衡一二,沒實力的要麽給人當狗,要麽死。

結果導致本來打算保持中立觀望,甚至不打算站在楚王一方的豪強大族都紛紛轉投了楚王。

“別罪臣不罪臣了,你我都是老相識了,沒必要如此拘束緊張。”

薛雲還是挺滿意馬陵的。

在與楚王軍進行三年鏖戰前,領兵作戰方麵他隻能算是中人之資。

可三年鏖戰下來,他能硬扛著楚王軍不崩已經說明了自己的本事。

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恰好眼下薛雲最需要的就是他這樣的人才。

有重要利用價值的人才值得他熱情相待。

“如今大將軍與臣下已經是一個天一個地,臣下又如何敢僭越。”

馬陵依舊恭敬小心,深怕說錯話一樣。

“既然如此便隨你吧。”

想到這家夥的性格,薛雲都不由搖了搖頭。

再者。

就算他可以允許對方失禮,他下麵的人卻未必會允許。

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這份壓力,尤其他還是個降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