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穿越之前,在現代的時候,新聞裏天天都是這些事,但隔著屏幕,跟隔著一條命是兩回事。

現在不一樣。

那些死在邊關的人,吃的是他做的雪花鹽,用的是他釀的高度酒。

他沒見過他們,不知道他們長什麽樣,叫什麽名字。

但他知道,如果沒有雪花鹽,那些將士可能連最後一口鹹味都嚐不到。

他忽然想起老李。

老李和老程他們,邊關打仗,糧草轉運的生意肯定少不了他的份。

他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路上了吧。

江寧不知道老李到底在做什麽買賣,但能接到官府糧食生意的,不是一般人。

他以前沒多想,現在想想,老李這個人,身上那股子從容勁兒,不像普通商人。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前頭走去。

大堂裏坐了不少客人,都在議論吐穀渾的事。

有人說李靖出馬,吐穀渾撐不過三個月。

吐穀渾地形險要,不好打。

還有人說,朝廷這次是動了真怒,不把慕容伏允的腦袋揪下來不算完!

江寧聽了幾句,沒插嘴,走到櫃台後麵,翻賬本。

賬本翻了沒兩頁,周大來了。

他是從酒坊趕過來的,身上還帶著酒糟味,頭上的汗沒擦幹淨,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在櫃台前麵站定,壓低聲音,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緊張。

“掌櫃的,酒坊那邊,訂單忽然多了三成。”

“有幾個是隴右那邊的商人,說是有官府背景,要大量采購高度白酒,越多越好,價錢好商量。”

江寧手裏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周大。

周大的眼睛裏閃著光,那是一個生意人看見商機時的光。

但江寧腦子裏想的不是生意,是邊關那個傷兵營,以及那些被彎刀砍傷的手臂和大腿。

是醫官拿著白酒往傷口上澆的時候,士兵咬緊牙關的樣子。

“能擴產嗎?”江寧問。

周大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能。”

“但得加人手,加鍋,加甑桶。”

“場地倒是有,旁邊那塊空地能蓋新棚子。”

“就是錢……”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

江寧放下筆:“人手你去招,鍋和甑桶我去訂。”

“一個月之內,產能翻一番。”

周大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他跟著江寧幹了這麽久,知道掌櫃的不是那種拍腦門做決定的人。

他說擴產,就一定有擴產的道理。

“我這就去辦。”周大轉身要走。

“等等。”

江寧叫住他。

周大回過頭。

江寧看著他,頓了一下,說了一句:“酒的質量不能降,降了就不叫白酒了。”

周大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了。

江寧站在櫃台後麵,看著門口,發了好一會兒呆。

大堂裏那些客人的議論聲嗡嗡地響著,像一群蜜蜂在耳邊飛。

他忽然覺得這些聲音很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麽東西,聽得見,但進不到腦子裏。

他低下頭,繼續翻賬本。

翻了幾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把賬本合上,靠在櫃台上,看著屋頂的橫梁,橫梁上掛著一排臘肉,是劉三天前掛上去的,在煙火裏熏了幾天,已經變成了深褐色,油汪汪的。

吐穀渾,青海以西,高原之上,天寒地凍,風吹石頭跑。

大軍打過去,糧草要跟得上,跟不上了就是死路一條。

老李他們做糧食生意的,這會兒怕是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了吧。

不過那樣的人,應該能照顧好自己。

江寧從櫃台後麵走出來,轉身去了廚房。

他把圍裙係上,卷起袖子,開始揉麵。

麵團在案板上摔來摔去,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他揉得很用力,廚房裏蒸汽彌漫,麵粉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他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揉著,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鼻尖滴下來,落在麵團上,很快就被揉進去了。

……

李靖的大軍是在四月初動的。

他在廓州等了半個月。

斥候一波一波地放出去,又把一波一波地收回來。

動靜鬧得很大,吐穀渾人以為唐軍要從廓州正麵強攻。

慕容伏允在伏俟城收到了消息,把主力調到了東線,準備跟李靖硬碰硬。

李靖等的就是這個。

四月初三,他分兵兩路。

一路由他自己親率,沿著青海湖北岸西進,繞過吐穀渾人的防線,直插伏俟城的後背。

另一路由侯君集和李道宗統領,往南走,翻巴顏喀拉山,穿無人區,從河源方向兜住吐穀渾人的屁股。

臨行前,侯君集來找他。

這位年輕的將軍站在輿圖前,看著那條往南去的線,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條線畫在輿圖上不過一掌寬,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雪山、凍土、沼澤,沒有人煙的地方,連鳥都飛不過去。

“大總管,這一路……”

侯君集指著那條線,欲言又止。

李靖看了他一眼,語氣很平靜:“你怕?”

侯君集的臉漲紅了,不是羞的,是氣的。

他跟著李靖打了這麽多年仗,什麽苦沒吃過,什麽險沒冒過,他怕過誰?

但這條線確實不一樣。

四千米的高原,人在上麵喘氣都費勁,馬更不用說,走幾步就吐白沫。

還要穿無人區。

沒有路和補給的話,全靠自己帶著糧食往前拱。

走不走得出去,他心裏沒底。

李靖沒等他開口,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遞給他。

紙上隻有一行字,是李靖自己寫的,字跡蒼勁有力,一筆一劃都像刀刻的。

“吐穀渾人以為我們不敢走,我們就走給他們看。”

侯君集把那行字看了兩遍,把紙折好,揣進懷裏。

他抬起頭,看著李靖那條站不直的左腿,看著他那頭被風霜染白了的頭發,忽然覺得自己沒什麽好說的了。

一個瘸了腿的老頭子都敢翻雪山。

他一個年富力強的將軍,有什麽好怕的?

“末將明白了!”

侯君集抱拳,轉身走了。

四月初五,兩路大軍同時出發。

李靖這一路走的是青海湖北岸。

五萬大軍,沿著湖岸向西不斷地推進,左邊是一片湛藍湖水,右邊是荒涼的戈壁,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寒意,打在臉上像刀子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