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出發那天,長安城下了一場小雨。

五萬人馬,從金光門出,一路向西。

旌旗遮天,甲仗如林,馬蹄踩在泥濘的官道上,濺起一片一片的泥水。

李靖坐在馬上,左腿使不上勁,用皮帶把腿綁在馬鐙上,免得掉下來。

他穿著那身舊甲胄,鐵葉子磨得發亮,有些地方還帶著沒擦幹淨的暗紅色的痕跡,不知道是哪一仗留下的。

侯君集打馬從後麵趕上來,跟他並轡而行。

侯君集年輕,比李靖小了一輪不止,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騎在馬上腰杆筆直,像一杆槍。

“大總管,您的腿……”

侯君集看了一眼李靖綁在馬鐙上的左腿,欲言又止。

李靖沒看他,目視前方,聲音不大:“不礙事。”

侯君集沒再問了。

他跟著李靖打過仗,知道這位老將軍的脾氣。

多說無益,打就是了。

大軍走了二十多天,才到廓州。

趙洪出城三十裏迎接。

他瘦了一圈,甲胄掛在身上空****的,像套了個大號的殼子。

臉上的那道傷疤還沒好全,結著黑紅色的痂,從額頭一直拉到顴骨,看著瘮人。

他在李靖馬前跪下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悶響了一聲。

“大總管,末將有罪!!!”

李靖低頭看著他,沒叫他起來,也沒說不叫他起來。

他翻身下了馬,左腿落地的時候疼了一下,他的眉頭皺都沒皺。

他走到趙洪麵前,伸手把他拉了起來。

“折了多少人?”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趙洪的聲音啞得像破鑼。

李靖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這個數字他記住了,但不會掛在嘴上。

打仗死人,再正常不過的事。

死了就死了,哭天抹淚沒用,得給死人報仇。

他讓大軍在廓州城外紮了營,自己帶著幾個親兵上了城牆。

城牆上還有沒洗幹淨的血跡,潑墨似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洇在牆磚上,變成了黑色。

牆垛被砍豁了好幾處,缺口處露出裏麵的夯土,風一吹,噗噗地往下掉渣。

李靖站在垛口後麵,看著北麵的荒原。

趙洪站在他旁邊,指給他看那三個軍堡的位置。

兩個已經沒了,一個還撐著,但也是破破爛爛的,牆上的箭矢像刺蝟似的。

“吐穀渾人退的時候,往哪個方向去了?”李靖問。

趙洪指著西北方向:“那邊,進了山。”

“末將派斥候追過,追了八十裏沒追上,怕中埋伏,撤回來了。”

李靖看著那片連綿起伏的山脈,沉默了一會兒。

山不算高,但地形複雜,溝溝坎坎的,騎兵進去了就像沙子掉進了篩子裏,撒得到處都是,撈都撈不起來。

吐穀渾人躲在那裏麵,確實不好找。

他從城牆上下來,回到大帳,讓人把帶來的東西搬出來。

幾口大箱子,打開,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一排一排的瓷瓶,瓶口用蠟封著,塞著布塞子。

李靖拿起一瓶,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酒氣衝出來,嗆得旁邊的親兵咳了一聲。

高度白酒!

這是江寧酒坊出的東西,程咬金從長安運過來的,說是給前線用的。

李靖之前在隴右見過這東西,醫官拿它給傷兵洗傷口,說比草藥管用,爛得少,好得快。

他不喝酒,但他信這個。

“送到傷兵營去。”

李靖把瓶子遞給親兵:“讓醫官用,省著點,別糟蹋了。”

親兵抱著箱子走了。

李靖在帳子裏坐下來,攤開輿圖,點上燈,開始琢磨怎麽打。

廓州城外的傷兵營裏,味道不好聞。

血腥味、藥味、汗臭味攪在一起,悶在帳子裏,進去就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幾十個傷兵躺在草席上,有的在哼哼,有的咬著牙不出聲,有的甚至已經昏過去了,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醫官姓孫,五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手倒是穩。

他接過親兵送來的白酒,倒了一碗,走到一個傷兵跟前。

那人的胳膊被砍了一刀,傷口已經化膿了,黃白色的膿水順著胳膊往下淌,臭味隔著老遠就能聞見。

孫醫官皺了皺眉,把白酒倒在傷口上。

傷兵猛地一哆嗦,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來,嘴裏發出一聲悶哼,牙齒咬得咯咯響!!

但沒叫出來,硬忍著,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孫醫官等他緩過來,又倒了一點,然後用幹淨的布條把傷口裹上。

纏到最後一道的時候,傷兵忽然開口了,聲音虛得像風裏的蠟燭。

“醫官……這酒……能喝不?”

孫醫官瞪了他一眼:“喝個屁,這是洗傷口用的,一瓶夠你全家喝一年的。”

傷兵咧了咧嘴,像是在笑,但笑到一半就岔了氣,咳了起來,咳得整張臉都紫了。

旁邊的人趕緊給他拍背,拍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孫醫官站起來,看著帳子裏這幾十號人,歎了口氣。

白酒再多也不夠用,傷太多了,人太多了。

他走出帳子,看見遠處李靖的大帳還亮著燈,燈影裏那個身影佝僂著,趴在輿圖上,一動不動。

……

長安這邊,江寧是過了好幾天才知道邊關打仗的事。

消息是從程處默嘴裏漏出來的。

那小子蹲在醉仙樓後院畫圈,畫著畫著忽然來了一句:“江掌櫃,你說吐穀渾那幫人是不是腦子有病?大冬天的跑來送死。”

江寧正蹲在地上教米莎認字,手裏的樹枝頓了一下。

“吐穀渾?打仗了?”

程處默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撓了撓頭,支支吾吾地想說點什麽把話圓回去,但江寧沒給他機會。

“什麽時候的事?”

程處默見瞞不住了,隻好說了。

廓州被偷襲,死了一千多人,朝廷派了李靖出征,大軍已經走了好幾天了。

他說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江寧聽得很清楚。

江寧沒說話,把手裏的樹枝遞給米莎,站起來,走到石桌旁邊坐下。

米莎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在地上寫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一千多人,說沒就沒了?

江寧坐在那兒,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