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來到醉仙樓,天剛擦黑。
他還是那身素淨的便服,青灰色的袍子,腰間係了條暗色的革帶,看著就是個尋常的殷實商人。
身後跟了兩個人,一個是張威,換了便裝,但那股子百騎司的銳氣怎麽都壓不住。
另一個是小太監扮的小廝,低眉順眼的,手裏提了個食盒。
裏頭是空的,出宮時裝了幾樣點心,半路上就被李二賞給張威吃了。
江寧早就在門口等著了。
他今天特意沒去後廚忙活,換了身幹淨的衣裳,頭發也重新束過了。
站在門口的時候劉三還打趣他,說掌櫃的今天跟相親似的。
江寧沒理他,但臉上掛著笑,看見那輛熟悉的馬車停到門口,就迎上去了。
“老李!你可算來了!”
李二從車上下來,看見江寧那副熱情勁兒,心裏頭那點疲憊就跟被風吹散了一般,笑著拱了拱手。
“江掌櫃相邀,不敢不來啊。”
江寧領著李二往裏走,沒去大堂或雅間,直接往後院引。
後院那張石桌早就收拾幹淨了,擺了幾碟小菜,一壺酒,都是江寧自己做的。
米莎被娜紮帶去皂坊了,院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響。
李二在石桌旁坐下,掃了一眼院子,點了點頭:“你這後院,比前頭還舒服。”
江寧給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老李,這杯我敬你。”
“前些日子那些衙門卡我的脖子,我寫了封信給你,沒幾天就全解決了。”
“這杯是謝你的,我先幹為敬。”
說完仰頭一口悶了。
李二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說什麽。
他當然知道那些衙門為什麽忽然不卡了,不是因為他的疏通,是因為裴康倒了,崔敦禮貶了。
那些替世家辦事的小吏,一個個嚇得跟鵪鶉似的。
誰還敢再動醉仙樓一根汗毛?
但這話不能說,說了就露餡了。
“小事一樁。”李二放下酒杯。
“我那幾個朋友在衙門裏說得上話,打了個招呼就成了。”
“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江寧又給他倒了一杯,認真道:“對你來說是小事,對我來說是大事。”
“你不知道,那段日子我是真急了。”
“市署、少府監那邊也卡著我,連皂坊的原料都斷了兩樣,我差點就打算關門歇業了。”
李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江寧當時已經困難到這種程度了。
這小子寫信的時候輕描淡寫的,就說了幾句,連個苦都沒訴。
“現在都解決了?”
“解決了。”
江寧點頭,臉上又有了笑模樣。
“市籍辦下來了,皂坊的許可也批了,原料那邊也通了。”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得好好謝謝你,所以才寫了那封信。”
李二擺擺手:“你要是真想謝我,就給我做頓飯。”
“你信裏不是說菜比之前更好吃了?還有新菜?我倒要嚐嚐,能好吃到哪兒去。”
江寧笑了,站起來卷了卷袖子:“等著,我給你露一手。”
他說完就往後廚去了。
李二坐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麵,嘴角翹著,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張威站在院子角落裏,一直沒出聲。
這時候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陛下,要不要臣進去盯著?”
李二搖頭:“不用。”
“他做飯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看著。”
張威應了一聲,又退回去了。
他心裏其實不太放心,江寧做的那些菜,程咬金吹得天花亂墜,他總覺得是那老匹夫沒見過世麵。
但陛下想吃,那就吃吧,他在旁邊守著就行。
沒過多久,江寧端著托盤出來了。
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
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一碗蛋花湯,還有一碟他自己醃的蘿卜皮,紅油汪汪的,看著就開胃。
他把菜一盤一盤擺好,在旁邊坐下,給李二夾了一筷子紅燒肉。
“嚐嚐,這肉我燉了一個時辰,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李二夾起來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肉燉得確實好,皮糯肉爛,醬香味濃得化不開,在嘴裏頭轉了幾個圈才舍得咽下去。
他又夾了一筷子,這回沒說話,就是悶頭吃!
江寧也不催他,自己夾了塊蘿卜皮嚼著,脆生生的,酸辣開胃。
他看著李二吃得香,心裏頭那點得意勁兒壓都壓不住。
李二吃了大半碗肉,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歎了口氣:“你這手藝,確實是又長進了。”
江寧笑著給他添酒:“那你以後常來,我給你做。”
李二端著酒杯,沒喝,看了江寧一眼。
他今天來,吃飯是其次,真正想辦的事還沒辦。
鐵礦那邊,戶部和兵部已經動手了,絳州、肅州那些荒礦也開始派人勘驗,但問題一大堆。
礦是找到了,路太難走,運不出來。
人倒是有了,軍屯家屬和流放犯人湊了幾千人,但冶煉的成本高得離譜,煉出來的鐵比從世家手裏買還貴。
房玄齡昨天跟他算了一筆賬,照這麽幹下去,朝廷每年得倒貼幾十萬貫。
這些事,他不能直接跟江寧說。
一開口就露餡了。
一個糧商,問朝廷的鐵礦幹什麽?
他想了想,把酒杯放下,夾了一口空心菜,嚼著,慢悠悠地開了口。
“江掌櫃,我最近遇到一樁生意上的事,想聽聽你的看法。”
江寧正啃著魚頭,聞言抬起頭:“你說。”
李二斟酌了一下措辭:“我一個朋友,做的是……建材生意,就是木頭、石頭、鐵料這些東西。”
“最近他接了一筆大買賣,要從山裏往外運礦石,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通,運出來一趟花的錢比礦石本身還貴。”
“他想自己開爐冶煉,但又怕成本太高,賺不到錢。”
江寧把魚頭放下,擦了擦手,想了想:“你那朋友,是不是接了官府的買賣?”
李二心裏咯噔了一下,麵上卻沒露出來:“你怎麽知道?”
江寧笑了:“建材生意,從山裏往外運礦石,還要自己開爐冶煉,這不就是鐵礦嗎?”
“現在市麵上都在傳,朝廷要自己開礦了,你那朋友估計是接了官府的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