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您說得對,所以不能逼得太緊。”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茴香豆,嚼了嚼,慢慢咽下去。

“得給他們留條活路。”

“所謂困獸猶鬥,把人逼急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長孫無忌問:“怎麽留?”

江寧道:“朝廷不禁世家鑄鐵,但課重稅。”

“以前他們逃稅,現在嚴格執行鐵冶稅、交易稅。”

“然後,禁止他們私運私藏,否則,以盜鑄軍器論罪。”

“同時,允許世家做農具,或者做民用鐵器,但不許做軍器!”

“軍器全部官造,一刀切下來,軟的硬的一起上,世家能怎麽辦?無非就是咬著牙認了。”

“當然,不認也行,那就繼續被卡著,等朝廷把官礦、軍冶、軍運全建起來,他們再想賣鐵,就沒用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三個人。

“隻要把控好這個尺度,不把事情做絕,世家隻能妥協。”

“他們有退路,就不會拚命。”

長孫無忌坐在那裏,半天沒動。

他腦子裏翻來覆去的,都是這些話。

鹽鐵轉運體係。

兵部,少府監,軍冶,軍運……

這些東西他一直都知道,可從來沒想過可以把它們串起來。

也沒這個膽子。

而這個年輕人,坐在酒樓裏,喝著酒,吃著茴香豆,就把朝廷多年沒解決的問題,用一壺茶的工夫說完了!

而且說得清清楚楚,條條是道!

果然,如陛下所言。

這個人,才是解局的關鍵!

他把朝廷手裏那些零散閑置的資源,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拚成了一幅完整的圖。

他怎麽做到的?

長孫無忌端起酒杯,把酒喝了,放下杯子,看著江寧。

“江掌櫃,你這番話,讓我們開了眼界。”

江寧擺手:“瞎琢磨,幾位客官聽聽就行,別當真。”

長孫無忌沒再說什麽。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今日叨擾了,改日再來。”

江寧也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

三個人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馬車動起來。

走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但他們的眼神裏,都有同樣的東西。

那就是振奮之色!

……

兩儀殿裏,李二正在批奏折。

張威走了進來,站在下首,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反應,輕聲開口。

“陛下,長孫大人他們從醉仙樓回來了。”

李二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抬起頭。

“怎麽樣?”

張威道:“幾位大人出來的時候,麵色輕鬆,但臉上有震驚之色,像是……被什麽東西震住了。”

李二微微一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看來,他們找到法子了。”

“江寧跟他們說了什麽?”

張威搖頭。

“臣不知,幾位大人吃飯的時候,屏退了左右,連夥計都沒讓靠近。”

“隻有江掌櫃在裏麵陪著。”

李二點點頭,沒再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很好奇。

江寧到底說了什麽,能讓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個人同時露出震驚之色?

那三個人,什麽沒見過?

朝堂上的風浪,戰場上的生死,多年鬥來鬥去,什麽場麵沒經曆過?

能讓他們震驚。

說明江寧說的東西,不一般。

可他不急。

等他們想明白了,開始行動了,自然會來稟報。

他伸手拿起案頭的狼毫筆,蘸了蘸濃墨,低頭繼續批閱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

筆尖在宣紙上沙沙遊走,落下的字跡工整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夜色早已漫了上來,濃得化不開,像一塊浸了墨的錦緞,裹住了整個皇城。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連遠處宮燈的微光都被吞得幹幹淨淨,什麽景致也瞧不見。

隻剩無邊的沉寂,陪著案前孤燈。

……

醉仙樓打烊。

最後一桌客人走了,夥計們收拾完桌椅,關了門,各自散去。

江寧站在大堂裏,看著空****的屋子,發了一會兒呆。

今天說的話太多了,嘴幹舌燥的,嗓子有些不舒服。

他揉了揉喉嚨,轉身往後院走。

院子裏靜悄悄的,沒一點聲響。

月光漫下來,鋪在石桌上,纏在老槐樹的枝椏間,又順著牆角淌過去,落在那堆歪歪扭扭的壇壇罐罐上。

亮一塊,暗一塊,安安靜靜的。

米莎已經睡了,娜紮的屋裏還亮著燈。

江寧推開門的時候,娜紮正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針線,在縫什麽東西。

見他進來,放下手裏的活,站起來。

“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人。

江寧點點頭,在床邊坐下。

娜紮走過去,幫他脫了外衣,掛在衣架上。

又端了一杯溫水過來,遞給他。

江寧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

他看了娜紮一眼,她穿著那件薄薄的單衣,頭發披散著,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種柔柔的光。

她在這裏住了快半年了,剛來的時候什麽都不懂,漢話也不利索,見誰都警惕。

現在不一樣了,會做飯,縫衣裳,照顧人,說話也利索了不少。

她每天在院子裏待著,米莎黏她,阿史那雲有時候來找她說話,可她大部分時間還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如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江寧喝完水,把杯子放在床頭。

娜紮接過杯子,放到桌上,回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沒說話,就那麽坐著,肩膀挨著他的胳膊。

江寧伸手攬住她的肩,她靠過來,頭枕在他肩上。

兩個人就這麽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燈芯燒久了,結了個燈花,撲撲地跳了兩下。

江寧伸手去撥燈花,娜紮按住他的手。

“燙。”

她自己去撥,手指捏著燈芯,輕輕一撚,火苗亮了些。

江寧看著她的手,忽然想起她剛來的時候,那雙手也是如此白淨細長,不像會幹活的樣子。

可這半年來,她什麽都幹了。

洗菜,劈柴,縫衣裳,照顧米莎,有時候還幫著去前頭招呼客人。

她從來沒抱怨過,沒喊過累,每天無怨亦無悔,該幹什麽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