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沒回答。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但程處默注意到他的手攥成了拳頭。

李泰在旁邊說:“清河崔氏,旁支還是主脈?”

李承乾搖頭:“不知道,但不管旁支主脈,都不該跟一個酒樓搶地皮。”

“傳出去,崔家的臉麵往哪兒擱?”

程處默愣了一下。

“您是打算……”

李承乾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們:“我打算去請教一個人。”

李泰問:“誰?”

李承乾道:“中書舍人,崔仁師。”

程處默和李泰同時愣住了!

崔仁師,這個名字他們不陌生。

中書舍人,參與機密,起草詔書,乃是陛下親信。

文筆強,懂財政,在朝中說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山東士族出身,清河崔氏主脈。

但跟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不一樣,他是少數被陛下重用的士族官員。

陛下信任他,他也對陛下忠心。

李泰想了想:“大兄,您去找崔大人,他能管這事?”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

“他是崔家的人,他們家誰在外麵買地皮,他應該知道。”

“就算他不知道,他也有辦法查到。”

程處默又問:“那他肯幫這個忙嗎?”

李承乾笑道:“崔大人雖然是朝廷命官,不是崔家的管家。”

“但他也不是那種看著家裏人為非作歹不管的人。”

李泰和程處默對視一眼,沒再問。

三個人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各懷心事。

李承乾走在最前麵,步子不急不緩。

他想起江寧那張愁眉苦臉的臉,說話時那種認栽了的語氣。

那不是抱怨,是認命啊。

一個商賈,麵對世家,除了認命,還能怎樣?

他忽然想起以前父皇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世家,不是一天就能打倒的,但可以從一件一件小事做起。”

他不知道這件事算不算小。

但他知道,他不想讓江寧搬家。

……

翌日一早。

李承乾換了身素淨的衣裳,沒帶隨從,隻帶了程處默一個,去了崔仁師的府邸。

崔府在崇仁坊,離東宮不遠,馬車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門房看見太子的帖子,嚇了一跳,連忙往裏通報,沒等多久,崔仁師親自迎了出來。

崔仁師五十來歲,清瘦,留著一把好胡須,說話不急不慢,眼神溫和但透著精明。

他是中書舍人,陛下的筆杆子。

也是山東士族裏少數被陛下重用的人。

這些年,朝堂上多少大事、詔書,都是從他手裏出去的。

可他從不張揚,在朝中不拉幫,在士族裏不結派,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

太子登門,他有些意外。

要知道,太子殿下從不主動來找他。

東宮裏那麽多屬官,太子有什麽不明白的,問他們就是了,犯不著來找他一個中書舍人。

他一邊走一邊想。

太子今天來,怕是有事。

而且不是小事!!

到了堂上,分賓主坐下,下人上了茶。

崔仁師沒急著問,端著茶杯慢慢喝,等太子開口。

李承乾也沒急著說,喝了兩口茶,放下杯子,才笑道:“崔大人,晚輩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教。”

崔仁師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殿下請說。”

李承乾把醉仙樓的事說了一遍。

說他常去一家酒樓吃飯,那酒樓做得好,生意興隆。

可現在那塊地皮被人看中了,酒樓可能要搬家。

“那掌櫃的不敢爭,因為對方是清河崔氏的人。”他頓了頓,看著崔仁師。

“崔大人,晚輩想知道,清河崔氏,什麽時候也開始跟一介商賈搶地皮了?”

崔仁師愣了一下。

倒也不是被這位年幼太子的語氣給嚇的,而是這事,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他們清河崔氏,是幾百年的世家。

門第高,架子大,尋常買賣都不屑於做,怎麽會去搶一個普通酒樓的地皮,就是為了開個鋪麵?

什麽鋪麵值得這樣啊?

他想了想,問:“殿下說的這家酒樓,是哪家?”

李承乾道:“醉仙樓,西市的。”

崔仁師點了點頭。

醉仙樓他聽說過,菜做得好,生意火爆,朝中不少同僚都去過。

可這跟他崔家有什麽關係?

他皺了皺眉:“殿下稍待,容臣問問。”

李承乾點頭。

崔仁師叫來管家,低聲吩咐了幾句,管家領命去了。

堂上安靜下來。

崔仁師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李承乾。

“殿下常去那家酒樓?”

李承乾點頭:“常去,菜做得好,人也實在。”

崔仁師猶豫了一下,斟酌著開口。

“殿下,臣多句嘴。”

“您貴為太子,跟一個商賈來往過密,恐怕不妥。”

“古人雲,君子不處嫌疑之間。”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沒什麽情緒:“崔大人說的是,但本宮記得,古人還說過一句話。”

“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

“商賈也好,士人也罷,有本事的,就該敬重。”

“沒本事的,就算名望高,也不值得高看一眼。”

崔仁師愣住了。

他看著太子那張還沒完全褪去少年氣的臉,忽然笑了。

並非是敷衍他,而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太子年紀不大,說話卻硬氣得很!

不愧是陛下的嫡子!

而且,還能引經據典,張口就來,還不是那種因為學識不足,隻能硬邦邦的反駁。

而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他點點頭,沒再勸。

管家很快回來了,低聲在崔仁師耳邊說了幾句。

崔仁師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擺了擺手讓管家退下。

他轉向李承乾,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些。

“殿下,這事臣去問問,若是家裏有人胡來,臣會攔著。”

“殿下放心,醉仙樓的地皮,不會丟。”

李承乾站起來,鄭重地行了個禮:“多謝崔大人。”

崔仁師連忙站起來還禮。

“殿下客氣了,臣身為崔家人,家裏有人行事不端,臣也有責任。”

李承乾走了。

崔仁師送到門口,看著太子的馬車消失在街角,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他走得不快,腦子裏在想事。

太子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一塊地皮而已。

隻是涉及到一個酒樓掌櫃的買賣,跟朝堂大事比起來,不值一提。

可太子親自登門來求,這就不是小事了。

太子從不求人。

今天開口了,他要是辦不成,太子嘴上不說,心裏也會記著。

可如果辦成了,這個人情,就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