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地皮這事,江寧覺得應該不難。
錢到位了,地皮的主人還能不賣?
他在路上還盤算著,等把地買下來,醉仙樓就徹底是自己的了。
樓是自己的,地也是自己的,踏實!
城南這片住著不少老戶。
房子舊了些,院子也不大,但能在長安城裏有一畝三分地的,沒一個是普通人。
江寧按劉三給的地址,找到了一扇黑漆大門。
門上銅環擦得鋥亮,台階掃得一塵不染,門口守著兩尊石獅子,個頭不大,雕得卻極精巧。
江寧叩了叩門環,等了一會兒,一個老仆開了門,上下打量他一眼。
“找誰?”
江寧報了名號,說了來意。
老仆讓他等著,進去通報了。
沒過多久,老仆出來,引著他往裏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幾棵老槐樹遮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上還有一盤沒下完的棋。
地主姓王,名德貴。
六十出頭,矮胖,一張圓臉,飄著三縷長須,一身綢衫裹著,手裏盤著兩枚核桃,轉得咕嚕作響。
他坐在堂屋裏,看見江寧進來,笑眯眯地站起來拱手:“江掌櫃,久仰久仰。”
江寧還了禮,在客位坐下。
老仆上了茶,王德貴端著茶杯,不急著說話,先喝了口茶,又給江寧請茶。
江寧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開門見山。
“王老郎君,晚輩今天來,是想商量醉仙樓那塊地皮的事。”
王德貴點點頭,臉上還是笑眯眯的:“我知道,我知道,劉三跟我提過了。”
他頓了頓,核桃在手裏轉了兩圈。
“江掌櫃想買?”
江寧點頭:“是,您在醉仙樓開張之前把地租給我,這兩年一直合作愉快。”
“現在我想把地買下來,也省得年年交租,麻煩您。”
王德貴笑了:“不麻煩,不麻煩,交租有什麽麻煩的?”
“我收租都不嫌麻煩,你交租還嫌麻煩?”
江寧也笑了:“不是嫌麻煩,是想踏實。”
王德貴看了他一眼,核桃轉得快了些。
他心裏清楚得很。
醉仙樓現在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火,那地皮就是棵搖錢樹。
租出去,年年有進項,旱澇保收。
可要是直接賣的話,雖然能得一大筆錢,可錢花完了就沒了,哪比得上細水長流?
他舍不得賣。
可這話,不能直說。
這個江寧不是普通人啊。
能在長安城裏把一家酒樓開成這樣,背後能沒點門道?
況且,聽聞雍州府尹與他交情匪淺,時常為他撐腰。
前陣子還有幾個同行,竟被這年輕人輕描淡寫就扳倒了。
這般背景,實在深不可測。
他要是直接拒絕,江寧一怒之下換個地方開酒樓,以他現在的名頭,換個地方一樣火爆。
到時候地皮空出來,租給誰去?
租給誰都血虧!
王德貴心裏盤算著,臉上不顯。
他沉吟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江掌櫃,這事……容我考慮考慮。”
江寧點頭:“應該的,您慢慢考慮,我等您消息。”
王德貴又留他喝了一杯茶,說了幾句閑話。
江寧起身告辭,王德貴送到門口,笑眯眯地揮手。
“江掌櫃慢走,回頭我讓人給你信。”
江寧走了。
王德貴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
他轉身回去,核桃在手裏轉得飛快。
管家從旁邊湊過來,低聲問:“郎君,您不打算賣?”
王德貴哼了一聲:“賣?賣了以後吃什麽?”
“那醉仙樓現在的生意,一年租金夠我吃好幾年的。”
“賣了他給的那點錢,夠花幾年?”
管家點頭:“郎君說的是。”
王德貴在堂屋裏走了兩步,又坐下來,核桃拍在桌上。
“可我也不能直接說不賣。”
“那江掌櫃,看著笑眯眯的,誰知道背後什麽路數?”
“萬一惹惱了他,他把酒樓搬走,咱那地皮租給誰?”
管家想了想,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郎君,小的倒是有個主意。”
王德貴看他一眼:“說。”
管家道:“您不是認識幾位朋友嗎?”
“城南的李員外,城東的趙郎君,還有那個做綢緞生意的周掌櫃。”
“您去找他們,讓他們也來出價,就說是看上了那塊地皮。”
“幾個人一爭,價錢就上去了。”
“那江寧要是知難而退,那是他自己不買了,跟您沒關係。”
“他要是硬著頭皮買,您就賣個很高的天價,看他有多肥。”
王德貴眼睛亮了!
他拍了拍桌子,笑起來:“好主意!這主意好!”
他又想了想,問:“不過,李員外他們……肯幫忙嗎?”
管家笑道:“您跟他們多少年的交情了,這點忙還不肯幫?”
“再說了,又不是讓他們真買,就是出個價,走個過場。”
王德貴點點頭,核桃又轉起來了。
他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妙。
不是他不賣,是有人跟他搶,他也沒辦法。
到時候,江寧要怪,也怪不到他頭上。
就算江寧最後不買了,那也是他自己的事,跟自己沒關係。
反正地皮還在手裏,租子照收,一點不耽誤。
王德貴笑眯眯地站起來,吩咐管家:“去,明天就去請李員外、趙郎君、周掌櫃,就說我有事商量。”
管家應了一聲,退下了。
王德貴站在堂屋裏,看著院子裏那幾棵老槐樹,心裏盤算著怎麽跟那幾位朋友開口。
幫忙歸幫忙,人情是要還的。
不過比起那塊地皮,這點人情算什麽?
而與此同時。
醉仙樓裏。
江寧正在後院收拾東西。
阿史那雲從皂坊回來,看見他在忙,問了一句:“地皮的事談得怎麽樣了?”
江寧把賬本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個老郎君說要考慮考慮。”
阿史那雲點頭:“那就等等唄。”
江寧應了一聲,沒再多說。
他以為,等等就有結果了。
……
王德貴設宴的地方在城南一家老字號酒樓,包了二樓最大的雅間。
菜是提前訂好的,酒是從汾州運來的老酒,一壇子拍開泥封,滿屋子都是酒香。
李員外、趙郎君、周掌櫃陸續到了,三個人都是王德貴幾十年的老交情,在城南這一片住了大半輩子,誰家什麽底細,門兒清。
王德貴招呼他們坐下,親自倒酒。
幾個人推杯換盞,說了一陣閑話,聊今年的收成,聊長安城裏最近的新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