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的大嗓門先到了。

“江掌櫃!忙著呢?”

江寧迎上去:“老程?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程咬金哈哈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找你有點事。”

他往旁邊一閃,露出身後站著的人。

“這是我家小子。”

江寧看過去。

一個年輕人,十五六歲,長得跟程咬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虎背熊腰,濃眉大眼,站在那裏像半截鐵塔。

但眉眼間,卻比程咬金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氣,看人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

江寧拱了拱手:“程公子。”

程處默打量了他一眼,沒還禮,隻是點了點頭。

江寧笑了笑,沒在意。

“老程,你帶公子來,是有事?”

程咬金拉著江寧往裏走,邊走邊說。

“這小子,整天在家不學無術,最近翅膀硬了,還敢頂撞老子。”

“我就想讓他跟你學學,多見見世麵,磨一磨他的心性。”

江寧愣了一下:“跟我學?我這兒就是做做買賣,能有什麽世麵?”

程咬金擺手:“你別謙虛,做買賣怎麽了?”

“能做成你這樣,那也是本事。”

江寧無語,讓他跟著你跑糧食,那不是更有世麵?

不過,他還是看了程處默一眼。

那年輕人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裏的東西,江寧看得清楚。

那是不屑的神情。

他不覺得一個開酒樓的商賈能教他什麽。

跟著這種人學做事,以後在哥們兒麵前,抬不起頭。

江寧笑了:“老程啊,你這不是為難我嗎?”

“我這兒都是些粗活,搬貨、算賬、招呼客人,公子跟著我,那不是當牛做馬嗎?”

程處默在旁冷冷哼了一聲,臉上的不屑之色更濃鬱了!

程咬金的麵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哼什麽?”

程處默沒說話,但下巴抬得更高了。

江寧站在旁邊,看著這對父子,忽然有些好笑。

這年輕人,跟他爹一個脾氣,就是還沒被磨過。

程處默開口了:“爹,您讓我跟著他學,學什麽?學做菜?學賣香水?”

程咬金的臉黑了!

“你丫再說一遍?”

程處默梗著脖子:“我說錯了嗎?我要學也是學兵法、學武藝,學治國安邦的大本事!”

“跟著一個商賈,能學到什麽啊?!”

江寧沒說話。

他看得出來,這年輕人不是壞,就是年輕氣盛,不知道天高地厚。

嗯,叛逆期而已。

然而,程咬金的臉卻從黑變紅,從紅變紫。

隻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吐出來。

啪的一聲!

直接就是一巴掌扇過去!

清脆響亮,整個酒坊都聽得見。

程處默被這一記耳光扇得踉蹌退開兩步,半邊臉頰瞬時紅腫,嘴角沁出縷縷血絲。

他捂著臉,怔怔地僵在原地。

程咬金指著他鼻尖嗬斥,重如鐵錘般砸落!

“你再說一遍?”

程處默張了張嘴,沒敢出聲。

程咬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爹我,就是靠販糧食起家的,你爺爺,也是靠販糧食起家的。”

“咱們程家,往上數三代,都是商賈!”

“你瞧不起商賈,就是瞧不起你爹,你爺爺,瞧不起你自己。”

程處默的臉白了。

啊這……

咱家商賈的身份不是偽裝的嗎?

我這是被白打了一巴掌?

靠!

程咬金卻沒再理他,轉過身,看著江寧。

“江掌櫃,這小子不懂事,你該打打,該罵罵。”

“他要是不聽話,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江寧看著他那副護犢子又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老程,公子還年輕,慢慢來。”

讓他動手是不可能的,確實是打不過。

程咬金擺擺手,瞪了程處默一眼:“還站著幹什麽?叫人!”

程處默捂著臉,目光落在江寧身上。

眼底的輕蔑早已散去,卻依舊是桀驁不馴。

他現在滿心都是不服氣,隻是在父親的威壓之下,不得不強行按捺。

隻是那股憋悶的戾氣,卻藏都藏不住。

他拱了拱手,聲音低了不少。

“江掌櫃。”

江寧點點頭:“程公子。”

程處默放下手,站在那兒,臉上的巴掌印紅彤彤的,五個指頭清清楚楚。

程咬金拍了拍江寧的肩膀。

“人交給你了,我走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程處默站在酒坊裏,跟江寧大眼瞪小眼。

江寧看著他,笑了笑。

“程公子,別站著了,來,幫我搬酒。”

程處默愣了一下。

“搬酒?”

江寧點點頭:“不搬酒,怎麽學做買賣?”

程處默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最後他咬了咬牙,走過去,抱起一壇酒,跟在江寧後麵。

酒壇子挺沉,他抱著走了一段,胳膊就酸了。

可他卻不肯放下,很是執拗。

江寧走在前頭,沒回頭。

但他聽見身後那沉重的腳步聲,和年輕人粗重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到長安的時候,也是這樣,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

程處默累了一天,累得像條死狗。

搬酒壇子、扛原料、清點庫存……

江寧讓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

開始還繃著勁兒,後來實在繃不住了,袖子一挽,跟那些力工一起搬。

江寧在旁邊看著,也不說話,偶爾遞碗水過去。

程處默接過來一口氣灌下去,抹抹嘴,繼續搬。

天黑的時候,江寧說行了,收工。

程處默站在酒坊門口,兩條胳膊像灌了鉛,抬都抬不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磨出兩個水泡,亮晶晶的。

他從小到大沒幹過這種活,手上連個繭子都沒有。

雖然從小習武,自忖力氣大,可這酒壇子,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搬得動的。

坊子裏和他一樣的力工,人家也幹了一下午啊,看起來一點事兒都沒有,甚至還約著去喝大酒呢。

他盯著那倆水泡看了好一會兒,沒吭聲,把手縮進袖子裏。

江寧看在眼裏,沒說啥,帶他回了醉仙樓。

大堂裏。

客人還沒散完,炒菜的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

程處默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嚕叫了一聲,聲音大得連櫃台後麵的劉三都聽見了,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程處默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江寧沒笑他,帶著他往後院走。

“坐吧。”

江寧指了指院子裏的石桌:“我去弄點吃的。”

程處默坐下來,渾身像散了架。

他靠著石桌,看著江寧進了廚房,裏麵傳來切菜的聲音,然後是油鍋的滋啦聲。

他聞著那香味,肚子又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