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敗露得很偶然。

那天下午,劉三在後院搬東西,路過柴房的時候,聽見裏麵有人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柴房牆薄,他還是聽清了幾個字。

“別讓人知道。”

“這半貫錢……”

他心裏咯噔一下,推開門,看見他侄子蹲在柴堆後麵,手裏攥著幾枚銅錢,臉都白了!

但劉三的臉卻給氣紅了。

他直接把侄子從柴房裏拖出來,一腳踹在地上!

“你收了誰的錢?幹什麽了?”

侄子嚇得話都說不利索,結結巴巴地說:“沒……沒幹什麽,就是……就是讓我在菜裏摻點沙子,鹽多放點……”

劉三聽完,一腳又踹上去。

“我打死你個不爭氣的東西!”

侄子抱著頭,縮在地上,不敢躲,也不敢叫!

劉三打了幾下,停下來,喘著粗氣。

“跟我走!”

他揪著侄子的領子,把人拖到前頭。

大堂裏還有客人,他沒往那邊去,而是把人拽到後院,按著跪在院子中間。

“掌櫃的!”

他衝屋裏喊了一聲,聲音都劈了。

江寧從屋裏出來,看見院子裏的場麵,愣了一下。

隻見劉三的侄子跪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劉三站在旁邊,臉紅脖子粗,氣得渾身發抖。

“掌櫃的,這臭小子收了別人的錢,要在咱們菜裏動手腳!”

他把從侄子身上搜出來的銅錢往桌上一拍。

“半貫錢!他就把自己賣了!”

江寧看著那堆銅錢,沒說話。

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

他認得這小子,叫劉小六,是劉三的侄子,家在隔壁巷子,父母都是老實人。

來他店裏幹了小半年,手腳還算勤快,就是有點愛貪小便宜。

但這也是人之常情。

江寧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笑道:“誰讓你幹的?”

劉小六低著頭,不敢看他,全身發抖。

“是……是望海樓的孫掌櫃。”

“他讓人找到我,說讓我在菜裏摻點沙子,鹽看著放。”

“事成之後,再給半貫錢。”

江寧問:“還有誰收錢了?”

劉小六猶豫了一下,聲音更小了。

“還有……還有後廚洗菜的王嫂,收炭的老李頭……”

江寧站起來,看著劉三。

“把人叫來。”

劉三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不多時,王嫂和老李頭被叫到後院。

兩個人不知道出了什麽事,進來的時候還笑嘻嘻的,看見劉小六跪在地上,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王嫂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老李頭臉色發白,嘴唇直哆嗦!

江寧看著他們,沒發火,也沒罵人。

他走過去,把劉小六從地上拉起來,又讓他們兩個也站好。

“錢都收了?”

三個人低著頭,不敢說話。

江寧笑了笑:“收了就收了,留著吧。”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愣住了。

江寧看著他們,語氣很平靜:“你們在店裏幹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王嫂,你來了快兩年了吧?”

“老李頭,你是開張就來的。”

“還有小六子,你雖然來的晚,但你是劉三的侄子,我沒把你當外人。”

“你們家裏什麽情況,我都知道。”

“王嫂男人病了,老李頭兒子要娶媳婦,小六子家裏窮。”

“這半貫錢,對你們來說是筆大錢。”

“可這錢,燙手啊。”

王嫂先哭出來了。

她抹著眼淚,從懷裏掏出一串錢,放在桌上。

“掌櫃的,我糊塗,我不該……”

老李頭也跟著把錢掏出來,手抖得厲害,錢串子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撿,撿了幾次才撿起來。

劉小六也站在那兒,他倒是也沒哭,卻忽然跪了下去,朝江寧磕了個頭!

“掌櫃的,我對不起您,這錢我不要了,您罰我吧。”

江寧把他拉起來:“錢留著,以後好好幹活,比什麽都強。”

他看了看三個人,又說:“從今天開始,給你們漲月錢。”

“不多,但夠你們多買幾斛米。”

三個人愣住了。

王嫂哭得更厲害了,老李頭嘴唇也哆嗦著,說不出話。

劉小六站在那兒,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劉三在旁邊看著,鼻子也有些發酸。

他清了清嗓子,罵道:“還愣著幹什麽?幹活去!”

三個人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江寧叫住他們。

“這事到此為止,誰也別往外說。”

三人連連點頭,抹著眼淚走了。

劉三站在那兒,看著江寧,張了張嘴。

“掌櫃的,您這……”

江寧擺擺手:“行了,別說了,你去告訴後廚,這幾天的菜,盯緊點。”

劉三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江寧站在那兒,手裏掂著那幾串錢,忽然笑了。

幾貫錢,換幾個人死心塌地,也不虧。

消息傳到望海樓,孫掌櫃正喝茶。

聽完下人的稟報,他手裏的茶杯頓時就停在了半空。

“什麽?人被抓了?”

下人點頭。

“聽說當場就揪出來了,那幾個夥計都是住那條街裏的,江寧知道他們家裏的情況,也沒報官,沒把人趕走,反倒給他們漲了工錢。”

孫掌櫃把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

“沒用的東西!幾貫錢就打水漂了?”

下人不吭聲。

孫掌櫃坐在那兒,臉色鐵青!

過了一會兒,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平靜下來。

“哼,幾貫錢,小意思……”

“不過下次,就得出點血了。”

第二天,三個掌櫃又聚在茶樓裏。

孫掌櫃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劉掌櫃和趙掌櫃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劉掌櫃皺著眉:“這人不好對付,上次占座,他出個告示,咱們的人就坐不住了,這次收買他的人,他又給人漲工錢。”

“咱們花多少錢,他都接得住。”

趙掌櫃點頭:“得換個法子,不能再跟他硬碰硬了。”

孫掌櫃看著他們倆,忽然笑道:“我有個法子,這次不跟他碰,跟衙門碰。”

“市司那邊,我有熟人,坊正我也有路子。”

“到時候花點錢,讓他們天天去醉仙樓查賬。”

“查市籍,查課稅,查食材來源!”

“一天查他三五遍的,看他受不受得了。”

劉掌櫃大喜:“這法子好!他再有本事,還能跟衙門對著幹?”

趙掌櫃卻有些猶豫:“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咱們認識坊正,那江寧就不認識?”

“萬一查出來是咱們在背後……”

孫掌櫃擺擺手:“放心,我在上麵有人,親戚,這事由我牽頭,絕對不會查到你們頭上。”

劉掌櫃和趙掌櫃對視一眼,他們都知道孫掌櫃在官麵上是有點背景的。

於是,都點了點頭。

孫掌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的笑又浮現而出。

他透過窗戶,看著對麵醉仙樓的招牌,眼神冷冷的。

“上次胡三爺被搞死,那是他命不好,這次,讓你知道知道,什麽叫小鬼難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