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秋彤其實沒有回蘇州。
詩會結束快一個月了,她還住在長安。
家中接連寄來三封書信。
頭一封問的是詩會光景,她隻淡淡回了句一切尚可。
第二封便催她早日歸家,她沉吟許久,隻提筆寫了再等等。
不料,不過數日,第三封家書已至,信上字句直白,竟直接問她,可是在長安遇上了什麽放不下的人與事,心有牽掛,才遲遲不肯回轉?
謝秋彤捏著信紙,怔怔站了許久,心頭一陣紛亂!
直到心跳聲逐漸平緩下來,她才輕輕將信折好,壓在枕下最深的地方。
牽掛……
她自己也說不清。
像是有一根極細極軟的絲線,悄無聲息係在了長安城裏,牽一發便心尖微漾。
卻又說不清,究竟係在何處,係在何人身上。
春杏倒是看得明白。
每次從醉仙樓回來,小姐都要在窗前坐很久,望著那個方向發呆。
問她看什麽,她說看月亮。
春杏抬頭看了看,天上什麽都沒有。
而這天下午,謝秋彤又去了醉仙樓。
她現在已經習慣了這個時辰來。
因為這個時辰不是飯點,大堂裏人不算最多,二樓雅間也空著。
她進門的時候,夥計迎上來,她照常正要往樓上走,忽然看見櫃台後麵坐著一個人。
是江寧。
他在算賬。
隻見江寧低著頭,手裏拿著筆,在一本賬冊上寫寫畫畫。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楚。
謝秋彤站在那兒,愣了一下。
一個多月了!
她每次來都問夥計,掌櫃的回來了沒有。
夥計說沒有,說去河東做買賣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她以為還要等很久。
而這時,江寧也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抬起頭,看見她,頓時笑了。
“謝姑娘?好久不見啊。”
“你還沒蘇州呢?”
謝秋彤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前兩天。”
江寧放下筆:“你怎麽還在長安,詩會不是早該結束了嗎?”
謝秋彤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看著江寧,忽然問他:“我聽說你去河東了?做的什麽買賣啊?”
“山貨,收了些皮毛藥材什麽的,幫人家打理一下貨棧。”
江寧隨口道:“也是受朋友相托,不好拒絕的。”
謝秋彤點點頭,沒再問。
她其實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而是想知道江寧他為什麽不參加詩會,不把那些詩拿出來。
他寧願去河東收山貨,也不願意讓人知道他的才學。
謝秋彤是明白的。
江寧那段時間偷偷摸摸作詩,他其實也想去參加詩會來著。
但她雖然好奇,卻沒有問。
“詩會怎麽樣?”江寧先開口了。
謝秋彤沉默了一會兒:“就像你說的,都是一些酸腐秀才,沒什麽意思。”
她說到這,又補了一句:“還沒你家燒的菜有意思。”
江寧哈哈笑起來。
“那我得替後廚謝謝你了。”
他站起來,走到樓梯口,衝下麵喊了一聲,讓夥計把雅間收拾出來。
然後轉身看著謝秋彤。
“謝姑娘,今天我給你做幾個菜,算是賠罪,讓你等了一個多月。”
謝秋彤愣了一下。
“你也會做菜?”
“當然,這家酒樓的菜係都是我始創的,必須會啊!”
江寧笑了,沒回答,往後廚走了。
謝秋彤坐在二樓的雅間裏,等著。
她不知道江寧會做什麽菜端上來,但心裏隱隱有些期待。
這個人,會寫詩,會做生意,還會做菜……
她實在是難以將會作詩,和會做菜,給聯係到一個人身上。
感覺很神奇。
等了沒多久,門被推開了。
江寧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放著三個盤子,一碗湯。
“嚐嚐。”
他把菜擺好,在旁邊坐下。
謝秋彤低頭看。
第一盤是清炒蝦仁,蝦仁晶瑩剔透,配著碧綠的豌豆,看著就清爽。
還有糖醋排骨,醬色紅亮,上麵撒著白芝麻。
最後一盤是蒜蓉菜心,翠綠鮮嫩。
湯是雞湯,清亮亮的,飄著幾片嫩豆腐。
她先夾了一筷子蝦仁。
蝦仁入口,鮮嫩彈牙,帶著淡淡的酒香,不腥不膩!
她又吃了一顆豌豆,清甜爽口。
她愣住了。
江寧在旁邊問:“怎麽樣?”
謝秋彤沒說話,又夾了一塊排骨。
直接是燉的酥爛,酸甜適口,醬汁也裹得恰到好處,不濃不淡。
她嚼著嚼著,忽然有些恍惚。
她吃了快兩個月的醉仙樓,一直覺得這裏的菜已經是天下最好吃的了。
可眼前這幾道菜,跟平時吃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味道不一樣,而是感覺。
似乎每一道菜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缺。
她放下筷子,看著江寧。
“你平時不怎麽做菜?”
江寧點點頭:“後廚有人,我教他做,大部分時候用不著我。”
謝秋彤沉默了一會兒。
“那今天為什麽給我做?”
江寧想了想,笑道:“算是歡迎你吧,正好你在嘛。”
謝秋彤沒再問。
她繼續吃,吃得比平時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品。
雞湯都喝了兩碗,菜心吃了個精光,連蝦仁裏的豌豆都一顆不剩。
吃完,她放下筷子,看著那些空盤子,忽然說了一句話。
“江掌櫃,你不去參加詩會,是對的。”
江寧愣了一下。
謝秋彤沒解釋,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裙,看著他。
“我明天還來。”
江寧笑了:“隨時歡迎。”
謝秋彤走了。
下樓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江寧已經回到櫃台後麵,又開始翻他的賬本。
她站在樓梯上,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春杏在外麵等著,看見她出來,迎上去。
“小姐,您今天吃得挺久。”
謝秋彤沒說話,上了馬車。
馬車動起來,慢慢往前走。
春杏小心翼翼地問:“小姐,老爺又來信了,問您什麽時候回去。”
謝秋彤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嘴角微微一笑。
“再等等吧,我還不想回去呢。”
春杏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小姐的側臉,忽然覺得,那個讓小姐留在長安那麽久的,可能不是醉仙樓的菜。
而是某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