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雲很快就回來了。
是時，江寧正在院子裏跟米莎說話。
米莎還掛在他身上，眼淚鼻涕啥的蹭了他一袖子，怎麽哄都不鬆手。
娜紮站在旁邊，也不幫忙，就那麽看著，嘴角帶著點笑。
江寧聽見腳步聲抬頭，就看見阿史那雲站在院門口。
她一身利落勁爽的胡裝勁服，勾勒出纖細卻不失曲線的腰身，長腿被褲裝襯得愈發筆直修長。
長發高束成髻，不施釵環，愈發顯得脖頸十分白皙。
許是一路跑步回來的，她臉頰上還暈著一層淺淺的潮紅，像是染了層豔麗的胭脂。
可她並沒有像米莎那樣撲過來，也沒有像娜紮那樣露出什麽情緒。
她就這麽站在那兒，抱著胳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你回來了？”
江寧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想笑。
“嗯。”
阿史那雲點點頭，走進來，在石桌旁邊坐下：“皂坊那邊忙，我平時也走不開。”
江寧也坐下，看著她。
“你就不想我？”
阿史那雲愣了一下，然後別開臉。
“忙得很，哪有空想。”
江寧往前湊了湊。
“真的？”
阿史那雲往後退了一點，臉開始發紅，但嘴上還是不認。
“你走了正好，沒人煩我。”
“皂坊的事我自己就能管，香坊那邊也順得很。”
“其實你回不回來都一樣。”
江寧看著她那紅到耳根的臉，忽然笑了。
這妮子，全身上下哪都軟，就是唯獨這張嘴，硬得很。
他也不逼問了，靠回椅背上，換了個話題。
“皂坊和香坊怎麽樣？”
“這一個多月，沒出什麽事吧？”
阿史那雲暗暗鬆了口氣，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本子，遞給他。
那本子邊角都磨毛了，看得出來天天在翻。
“賬都記著呢，你自己看。”
江寧接過來翻了翻。
皂坊、香坊的進項，原料的錢，人工的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他越翻越快，眉頭慢慢挑起來。
“賺了不少嘛。”
阿史那雲道：“大部分都是你的，我就是幫你保管。”
江寧合上賬本，看著她。
阿史那雲說的很自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畢竟，他幫了她那麽多，她也從來沒想過把這些東西據為己有。
本來阿史那雲也不喜歡錢。
隻見江寧把賬本推回去。
“這些錢，我也用不上，你繼續投進去吧。”
“在長安城外，京畿附近買幾塊地，把皂坊和香坊再擴一擴。”
阿史那雲愣了一下。
“買地？”
江寧點點頭。
“現在的作坊太小了，不夠用，得在京畿找塊大點的地方，建新的作坊。”
“這樣產量才能上去。”
阿史那雲想了想，問：“可這買地的事，我一個胡人，不是太懂，你心裏有數嗎？”
江寧靠在椅背上，開始掰手指頭。
“咱們大唐實行均田製，土地買賣不是隨便來的。”
“你記住，有幾種地，永業田不許賣，口分田也不能賣，違法的。”
“能買的就幾種，比如園宅地、私田、無主荒地這些。”
“而且，買這些土地，都有額度。”
“像我這樣的商賈，最多能買三四十畝，多了就違法。”
“同時，還得看地段。”
“因為京畿附近的好地，早被皇室、貴族、高官、寺院瓜分完了，輪不到咱們的。”
“能買到的，都是偏遠貧瘠的邊角地，或者從那些小地主手裏零星收。”
阿史那雲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
“限製那麽多啊？那咱們還能買到好地嗎？”
江寧笑了：“能，就是得等，得碰一碰運氣。”
“畢竟好地也不常有啊，但偶爾還是有人賣的。”
“關鍵是，得有人幫咱們盯著。”
他看著阿史那雲。
“這事我就交給你了，你平時多打聽打聽，有合適的就出手。”
“柳娘子那邊消息更靈通一些，你可以問問她的意見，價格高點無所謂，關鍵是地方要好，交通要方便。”
阿史那雲點點頭，卻忽然又搖頭。
“我一個胡人，又是女的，人家能賣給我嗎？”
江寧道：“所以啊，要用我的身份買，我是皂坊的東家，你是下人，出麵談生意，名正言順。”
“不過，我是商賈，買地本來就受歧視，你要做好被人甩冷臉的準備。”
阿史那雲想了想，點點頭。
她把賬本收好，站起身：“行，我去給你辦。”
她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就那麽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江寧。”
“嗯？”
“我其實……想過。”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
江寧坐在那兒，看著空****的院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才笑著搖了搖頭。
米莎在他懷裏抬起頭，眨巴著眼睛：“江寧，笑什麽？”
江寧摸摸她的頭：“沒什麽。”
……
皇宮裏，李二正在批奏折。
張威站在下首，把剛收到的消息說了一遍。
說江掌櫃回了長安，立馬就要買地，擴建皂坊香坊，但商賈買地難，京畿好地都被占光了，怕是買不到什麽好地方。
李二聽完，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要買地建作坊，又不是買田種糧食。”
“不過，一個商人，確實買不到什麽好地。”
張威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李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讓雍州府尹張懷義去辦。”
張威一愣。
“你就這麽跟張懷義打個招呼，讓他暗中幫個忙，江寧那邊要買地，讓他看著點，有好地留出來。”
“但別讓江寧知道是朕的意思。”
張威應了一聲，又問：“陛下，那地價……”
李二擺擺手：“該多少是多少，朕不白給，也不讓人占便宜。”
“就是讓他能買到好地，別被人卡著。”
“實在是沒有的話，從朕的名下騰一塊別苑出來，給他就是了。”
張威領命，退了出去。
殿內安靜下來。
李二重新拿起筆，批了幾個字，忽然又停下來。
這小子，回來也不休息一下，又開始折騰。
買塊地擴作坊，還得偷偷摸摸的。
他搖了搖頭，繼續批奏折。
這小子，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