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要走了。

消息是王五帶回來的。

他說程爺那邊傳了話,讓江掌櫃回長安,這邊的事有人接手。

王五說的時候挺平靜,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江寧聽完,沒說話。

他坐在貨棧後院的石桌旁邊,麵前攤著賬本,手裏拿著筆,半天沒動一下。

老張站在旁邊,也不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江寧才開口。

“這麽快?”

王五點點頭。

“程爺說,蘭州那邊要建新作坊,讓咱們的人過去,這邊的事,有人接。”

“而且,這邊秘密生產太危險,量也不夠大,等去了蘭州,會方便些,能節省很多成本。”

江寧又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賬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這些天的進項。

茶葉蛋、涼茶、核桃仁賣了多少錢。

數字寫得整整齊齊,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這些日子,他天天跟這些數字打交道,還同時跟老張商量著怎麽把貨棧做得更好。

現在忽然說要走,他心裏還真有點舍不得的。

他合上賬本,站起來。

“老張,你跟我來。”

兩個人走到院子裏,江寧站在那堆還沒處理完的山貨前麵,指著一包核桃仁說:“這個東西,以後可以多做一些。”

“鹽工們喜歡,好賣。”

他又指著旁邊的茶葉蛋鍋:“涼茶可以再多熬一鍋,天熱了,喝的人多。”

老張聽著,連連點頭。

江寧轉過身,看著他。

“老張,這貨棧現在起來了,但底子還薄。”

“你記著,咱們掙的是窮人的錢,東西要好,價錢要低,不能坑人。”

“那些鹽工車夫,掙的都是血汗錢,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咱們的東西,要對得起他們的錢。”

老張的眼眶有些紅!

他跟著程家幹了七八年,這貨棧一直半死不活的,從來沒人在意。

如今,江掌櫃隻來了一個月,就把這兒弄得紅紅火火的!

現在他要走,老張這心裏,也是空落落的。

“江掌櫃,您放心,您教的那些,我都記著呢。”

江寧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幹,等下次我來,茶葉蛋可別退步了。”

老張笑了,笑著笑著,又有些難過。

……

江寧走的那天,老張送到城門口。

王五趕著馬車在前麵等,江寧上了車,掀開簾子回頭看。

老張站在那兒,衝他拱手作揖。

“江掌櫃,一路順風!”

江寧也揮了揮手。

“回去吧,貨棧還等著你呢。”

馬車動了,慢慢往前走。

老張站在那兒,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官道盡頭,才轉身回去。

江寧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色。

來的時候剛立春沒多久,回去的時候,天氣就已經很暖和了。

路邊的樹綠了,田裏的莊稼也高了,跟來時完全不一樣。

他忽然想起裴楷。

那裴家二爺,聽說也很喜歡吃自己做的茶葉蛋。

裴楷現在確實正在吃茶葉蛋。

江寧走的時候,他又讓人去買了一包。

剝開蛋殼,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問:“那貨棧的江掌櫃,是不是走了?”

下人道:“是,今早走的。”

“聽說是長安那邊有事,叫他回去。”

裴楷點點頭,沒說什麽。

他吃完一個蛋,擦了擦手,忽然歎了口氣。

這人要是能留下來就好了。

可惜,是程家的人。

他正想著,外麵進來一個管事,手裏拿著份單子。

“二爺,軍方那邊要運一批軍鹽,量不小。”

裴楷接過單子看了一眼,隨手扔在桌上。

“給吧。”

管事應了一聲,正要走,裴楷又叫住他。

“軍鹽隨便給,但如果是食鹽,必須報給我知道。”

管事點點頭,退下了。

裴楷坐在那兒,又拿起一個茶葉蛋,慢慢剝著。

這蛋,以後怕是吃不到這麽好吃的了。

……

半個月後。

江寧的馬車進了長安城。

此刻正是晌午,街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他掀開車簾往外看,那些熟悉的鋪子、路口,一點都沒變。

馬車在醉仙樓門口停下。

江寧下了車,站在那兒,看著那塊招牌,忽然有些恍惚。

走了一個多月,這樓還在,招牌也還在,門口還是那麽多人。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大堂裏坐滿了人,火鍋的香氣飄得到處都是。

夥計們跑前跑後,忙得腳不沾地。

櫃台後麵,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正在算賬,是江寧走之前提拔的,叫劉三。

劉三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就亮了。

“掌櫃的!您回來了!”

江寧笑著點點頭。

“回來了,生意怎麽樣?”

劉三笑得合不攏嘴。

“好著呢!天天滿座,火鍋底料都賣斷貨了。”

江寧四處看了看,大堂裏那些桌子、客人,還有那些熱氣騰騰的鍋子,跟他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忽然就覺得踏實了。

“阿史那雲呢?”

劉三道:“阿史那姑娘在皂坊呢,柳娘子那邊催得緊,她這些天一直忙著。”

江寧點點頭,又問:“娜紮和米莎呢?”

劉三道:“在院子裏,米莎姑娘天天問您什麽時候回來,娜紮姑娘不說話,但每天都去後院門口站一會兒。”

江寧心裏動了一下。

他沒再問,轉身往後院走。

後院的牆拆了,跟阿史那雲那邊連成一片。

院子裏曬著幾件衣裳,還有米莎玩剩下的布娃娃。

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樣。

他站在那兒,忽然想起詩會的事。

廣陵詩會,應該早就辦完了吧。

他本來還想去看看的,結果去了河東,什麽都沒趕上。

還有那個武家的丫頭,現在他們家估計也已經啟程去荊州了。

下次再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他歎了口氣,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好多事。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江寧?”

他轉過身。

米莎站在門口,手裏抱著一個布娃娃,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他。

然後她哭了。

“江寧!江寧回來了!”

她跑過來,一頭紮進他懷裏,抱著他不撒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娜紮也急匆匆的從屋裏跑出來,然後站在門口。

她看著江寧,眼睛裏有水光,但沒哭。

她隻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就好像是月光落在了水麵上,清澈無比。

“回來了。”

江寧點點頭:“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