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星期六晚上,沃蘭德離開首都,和自己隨從一同在麻雀山上消失之後,莫斯科到底發生了什麽?
很長時間之中,整個首都四處亂哄哄地流傳著無數荒謬絕倫的謠言,然後又很快傳到了外省遙遠偏僻的地方,自然毋庸贅言,這些謠言甚至連重複一遍都會令人感覺惡心。
寫下這些真實文字的作者本人,在去往費奧多西亞的列車上,親耳聽見有人繪聲繪色地說,莫斯科有兩千個人從劇院裏出來,身上**裸一絲不掛,真正是一絲不掛,而且還就那副模樣坐進出租車散開回家了。
牛奶亭前的隊伍裏、電車裏、商店裏、住宅裏、廚房裏、短途和長途列車裏、大大小小的車站裏、別墅裏還有海灘上……處處都在竊竊私語:“這些魔鬼……”
覺悟高、知識淵博的人當然不可能參與傳播這類魔鬼造訪首都的謠言,甚至他們還把這些謠言當成笑料,希望可以教育傳謠的糊塗蟲,但是俗話說得好,事實終歸是事實,不作解釋,即使是想回避也無法回避。有人曾經去過莫斯科,僅僅是格裏鮑耶托夫之家留下的那堆灰燼還有諸如此類的事實就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
教養有素的人開始支持偵查機關給出的觀點:肇事的一定是一群精通催眠術和腹語的匪徒。
當然,為了緝拿這夥匪徒歸案,不管是在莫斯科,還是在離莫斯科很遠的地方,都馬上采取了強有力的保證措施,但是十分遺憾,所有措施都毫無作用。那個自稱沃蘭德的匪首和他的同夥銷聲匿跡,不但沒有重新回莫斯科,而且再也沒有在任何其他地方出現過,也沒有在任何地方做過案。當然,以此推算,有人猜測他已逃往國外,但是即使到了國外,他也沒有在任何地方露過麵。
此案的偵破工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無論如何,案情可以稱得上是觸目驚心! 暫且不論那四幢燒毀的樓房和幾百名精神失常的受害者,單是那幾條人命就可以讓讓你惶恐不安了。兩條人命可以說是證據確鑿,這就是柏遼茲和那個文化娛樂委員會專事向外賓介紹莫斯科名勝古跡的悲慘的職員,原來的邁格爾男爵。他們終歸是死了。邁格爾男爵的屍骨是在花園街50單元的大火撲滅之後找到的。是的,這確實是命案,命案就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誰知道竟然還有別的命案,而且是出在沃蘭德離開首都之後。喪命的,說來令人揪心,竟然是黑貓。
全國各地大概有一百來隻這種溫順、忠實並且對人有益的動物被槍殺或者是被用其他方式殺死。在幾個城市大概還有十五六隻黑貓被送進民警局,一些甚至還受到嚴重摧殘。比如說,在阿爾馬維爾,一隻從來沒有犯過錯的黑貓被一位公民捆著兩條前腿生生拖進了民警局。
這位公民是在黑貓行蹤可疑(有什麽辦法呢,貓天生就是這種模樣。倒不是它們行為不端正,它們無非就是害怕比它們強大很多的動物——狗和人——會傷害或者是欺負它們,不管是狗還是人,要欺負貓毫不困難,但是這個,我敢保證,絕對不光彩。對,絕對不光彩!)是的,是在黑貓行蹤可疑,企圖鑽進牛棚的時候給逮住的。
這位公民用力壓住黑貓,扯下脖子上的領帶將黑貓捆住,嘴裏還凶巴巴地挖苦著:
“啊哈!如此說來,你到我們阿爾馬維爾來了,催眠師先生?但是我們這兒可不怕您,您不要再繼續裝啞巴了,您是什麽貨色,我們清楚得很!”
這位公民拽著被綠領帶綁住前腿的畜生,一路朝民警局走去,還不停地踢打它,非得讓它用後腿直立行走不可。
“您啊,”公民一邊走一邊喊,周圍跟著一群不停打呼哨的男孩,“不要裝蒜,別裝了!這根本就沒用!請您好好走,跟大家一樣!”
黑貓隻是十分痛苦地接連翻著白眼,它天生不具有說話的能力,根本沒有辦法為自己辯護。可憐的畜生最終得以保住性命,應當首先歸功於民警局,另外也歸功於它的主人,一位可敬的孤寡老太太。黑貓剛剛被送進民警局,警方立刻就發現,這位公民身上一股酒味,他的證詞瞬時就受到懷疑。同時,老太太聽到鄰居說,她的黑貓被人抓走了,也直接奔向民警局,幸虧及時趕到。她對黑貓作了極盡讚揚的介紹,說她喂養這隻黑貓已有五年,從它還是小貓就開始。她敢用人格為它做擔保,而且證明它從來就沒有過什麽劣跡,也從來沒有去過莫斯科。它在阿爾馬維爾降生,在阿爾馬維爾成長,還在阿爾馬維爾學會了捕捉老鼠。警察將黑貓鬆綁,然後交還主人,的確,它受盡了折磨,親身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錯誤和誣陷。
除了黑貓之外,一些小小的不快很快就落到了一部分人頭上,發生過幾起拘捕案件。被臨時拘捕的嫌疑犯中有列寧格勒的公民沃爾曼和沃爾彼爾,薩拉托夫、基輔和哈爾科夫的三個沃洛金,喀山的沃洛赫,而且不知道為什麽,還有奔薩的一個化學副博士韋特克維奇……是的,這個人身材高大,並且還長著一頭黑發。
此外,各地又有九個卡羅溫,四個卡羅夫金和兩個卡拉瓦耶夫落網。在別爾哥羅德車站,有位公民被雙手反綁押下了開往塞瓦斯托波爾的列車。這位公民匠心獨具,用撲克牌為同行的旅客變了幾個魔術。
在雅羅斯拉夫,正好是在午餐時間,一家餐廳裏來了一位公民,懷中抱著他剛剛修好的汽油爐。兩個門衛一看到他,立馬離開自己在存衣室的崗位,緊緊追趕,然後所有顧客和工作人員都跟著追出了餐廳。混亂之中,出納抽屜裏的現金莫名其妙地統統不見了蹤影。
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誰都沒有記全,真可以稱得上是人心惶惶。
應該再次為偵查機關說句公平話,他們不僅為緝拿罪犯,而且也為解釋罪犯所造成的種種事實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因此,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得到解釋,並且還不得不承認這些解釋都是合情合理,無法辯駁的。 偵查機關的代表和有經驗的心理學家全部都確認,犯罪團夥成員,或許隻是其中一個(嫌疑最大的就是卡羅維耶夫),一定是具備深厚功力的催眠師,能將身影從自己所在的地方移除到自己不在的地方,此外,他們還可以隨心所欲地使大家相信,在實際什麽都沒有的地方,有物有人,或者是截然相反,在實際有物有人的地方,什麽都沒有。
根據這種解釋,所有事情都明白無疑,甚至是最讓市民感覺惶恐不安,仿佛無可解釋的50單元槍戰中黑貓對彈雨的毫不在乎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自然,吊燈上壓根兒就沒有黑貓,也稱不上什麽拒捕,警方是朝著空氣開槍的,而使他們相信黑貓在吊燈上抵抗的,是那時候躲在他們背後裝腔作勢,欣賞自己罪惡行徑的卡羅維耶夫,而澆汽油燒房子的當然也一定是他。
當然,斯蒂歐帕·利霍捷耶夫也根本沒有去過什麽雅爾塔(玩這種遊戲,連卡羅維耶夫都不行),更不曾從那裏發過什麽電報。他在珠寶商遺孀的寓所裏被卡羅維耶夫表演的幻術——一隻用叉子吃醋漬蘑菇的黑貓——嚇暈了,癱倒在那裏,直到卡羅維耶夫侮辱性地朝他頭上扣了頂氈帽,把他運到莫斯科機場為止,事先還讓守候斯蒂歐帕的刑偵人員相信,斯蒂歐帕是從塞瓦斯托波爾的飛機上下來的。
的確,雅爾塔刑事偵查處一再強調,他們曾經收容過一個赤腳的斯蒂歐帕,也給莫斯科去過查詢斯蒂歐帕的電報,但是檔案裏無論如何都無法找到這些電報的底稿,因此他們得出了這樣一個可悲、但卻又無懈可擊的結論:這一群精通催眠術的匪徒具備在千裏之外催眠的能力,不僅僅是個別人,而是整個機關都會受到他們的控製。在這種情況下,罪犯能使心理組織最健全的人都喪失理智。至於把撲克牌變到池座觀眾的口袋裏麵,讓女人的衣服莫名其妙的失蹤,使帽子發出貓的叫聲,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小把戲,那就更不用說了!這種小把戲,包括讓報幕員身首異處的簡單幻術,任何一個中等水平的職業催眠師,在任何舞台上都可以表演。會說話的貓——簡直就是胡說八道。讓人看見這樣一隻貓,隻要掌握腹語的基本技巧就可以。誰都不會懷疑卡羅維耶夫的本領遠遠超過這種基本技巧。
是的,問題根本就不在這種撲克牌或者是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皮包中的幾封假信上。這些全都是小事。是他,卡羅維耶夫,讓柏遼茲鑽到電車底下去自殺的。是他使詩人伊萬精神混亂,又使他在噩夢中看到古代的耶路撒冷,看見被太陽烤幹的禿山上那三個綁在十字架上的死囚。是他和他那夥匪徒從莫斯科將瑪格麗特·尼古拉耶芙娜和她的女仆娜塔莎帶走了。順帶著插一句,刑偵機關特別注意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兩個女人是被殺人放火的強盜劫走的,還是她們心甘情願跟著這夥罪犯逃走的。鑒於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荒謬和混亂的證詞,鑒於瑪格麗特·尼古拉耶芙娜給丈夫留了一張她希望可以去當魔女的古裏古怪的字條,又考慮到娜塔莎沒有帶走任何能夠帶走的東西——刑偵機關一直認為主仆兩人也和其他人一樣,是在催眠術的作用下,被強盜用暴力手段劫走的。還有另外一種看法——可能完全正確——認為這夥罪犯是被這兩個女人的美色迷惑了。
唯一使刑偵機關感到困惑的是,到底是出於什麽動機,這夥匪徒要從精神病院裏劫走一個自稱為大師的病人。這個問題始終都無法查清楚,就像始終沒有查清病人的姓名一樣。病人就這樣徹底消失了,留下一個沒有人會再叫的代號:“1號樓118號”。
幾年之後,人們逐漸忘了沃蘭德,忘記了卡羅維耶夫,忘記了他們的同夥。沃蘭德一夥的受害者在生活上發生了很多變化。無論這些變化是多麽微不足道,多麽不足掛齒,還是應該在這裏提一下。 比如說,喬治·孟加拉斯基經過三個月的治療之後,康複出院,然後迫於形勢不得不辭去雜耍劇院的職務,雖然劇院場場爆滿,觀眾如潮——人們對那場幻術表演和揭露內幕仍然記憶猶新。孟加拉斯基離開了劇院,因為他清楚,每天都在兩千名觀眾麵前露麵,一定會被觀眾認出來,總被當眾揭醜:您說到底有腦袋好還是沒有腦袋好——真的是太痛苦了。
此外,報幕員喪失了很大一部分他那種職業所需要的**,甚至還落下了令人不爽和難堪的後遺症——每年春天,每到月圓之夜,他就會膽戰心驚;就會忽然抱住脖子,惴惴不安地東張西望,不停哭泣。雖然發病時間不長,但是有了這種症狀之後想要再繼續重操舊業畢竟不行。因此報幕員辭職回家,依靠原來的積蓄過上了太平日子,按照他保守的估計,這些積蓄應該可以夠他花上十五年。
他走了,再也沒有遇到瓦列努哈。在此期間,瓦列努哈以他那即使是在劇院行政人員中間也是令人無法相信的熱情和謙和,受到了普遍的歡迎和熱愛。比如說,那些妄圖索要贈票的人無一例外地管他叫慈父。不管是什麽時候,不管是什麽人往雜耍劇院打電話,都能夠聽到一個柔和、略帶憂傷的聲音:“請講。”假如誰要瓦列努哈接電話,還是那個聲音連忙回答:“我很高興可以為您效勞。”但是,這種謙和也讓瓦列努哈吃盡了苦頭!
斯蒂歐帕·利霍捷耶夫再也沒有在雜耍劇院裏使用過電話。他在醫院裏麵住了八天,出院之後馬上就被調到羅斯托夫擔任一家規模很大的食品店的經理。聽說,他不喝波爾圖葡萄酒,隻喝醋栗嫩葉浸製的伏特加,身體比以前好多了。又聽說,仿佛他變了一個人,沉默寡言,並且不喜女色。
斯蒂歐帕調離雜耍劇院並沒有給裏姆斯基帶來向往多年的樂趣。經過醫院的治療,又去基斯洛沃茨克療養之後,這位老態龍鍾、腦袋不停晃**的財務襄理提交了他的辭職報告。有趣的是這份報告是由裏姆斯基太太送到劇院裏麵去的。裏姆斯基本人甚至在白天都沒有足夠的勇氣踏進那所劇院:灑滿月光的碎玻璃窗和那隻長長的、緩緩伸向窗戶插銷的手,直到現在還是浮現在眼前。
從雜耍劇院辭職之後,財務襄理去了莫斯科河南岸的兒童木偶劇院。在這裏他沒有再因為音響問題和令人尊敬的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謝普列亞羅夫發生什麽衝突。後者一下子被下放到布良斯克,當上了蘑菇采購站主任。現在莫斯科人口中吃著各種醃製和醋漬的蘑菇,全都不住口的稱讚,並且還對他的下放感到高興萬分。事情已經過去,可以說在舞台音響效果上,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毫無進展,不管他怎麽想方設法改善這種效果,但是它原來怎樣,現在還是什麽樣。
和劇院斷絕關係的,除了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還有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博索伊,雖然說後者除了喜歡贈票之外,和劇院並沒有什麽關係。現在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不僅不上任何劇院——不管是買票,還是贈票——並且一聽到別人談論哪家劇院的演出,就臉色大變。他痛恨劇院,更痛恨詩人普希金和天才演員薩瓦·波塔波維奇·庫羅列索夫。特別是對於後者,他簡直是恨之入骨,去年在報紙上看見薩瓦·波塔波維奇突患腦溢血,在其演員生涯的鼎盛時期不幸逝世的黑邊訃告之後,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滿臉通紅,差一點自己也跟著薩瓦·波塔波維奇去了另外一個世界,還直著喉嚨喊叫:“該死!”。不但如此,當天晚上,被這位名演員的逝世勾起了沉重回憶的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還獨自一個人對著照耀花園街的一輪明月,喝了個酩酊大醉。每喝一杯,他眼前那個該死的隊列就會增加一個令人厭惡的身影,其中有頓奇爾·謝爾蓋·格拉爾多維奇、妖精伊達·格爾庫拉諾芙娜、養鬥鵝的紅胡子以及坦白的卡納夫金·尼古拉。
那麽,這些人現在是一種什麽情形呢?算了吧!他們不怎麽樣,也不可能會怎麽樣,因為現實中他們壓根兒就不存在,就像壓根兒就不存在那個討人喜歡的報幕員,那個劇院,那個令外幣爛在地窖裏的守財奴波羅霍夫尼科娃姨媽一樣,自然也壓根兒不存在金喇叭,不存在野蠻的炊事員。所有這些都是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在壞蛋卡羅維耶夫催眠術的作用下夢見的。唯一一個闖進這夢境的活人恰好就是演員薩瓦·波塔波維奇一一之所以他卷了進來,僅僅是因為他常常在電台裏演唱,他的名字已經深深印刻在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的腦海裏。這個人有,其他人根本就沒有。
那麽,或許也壓根兒就沒有什麽阿洛伊濟·莫加雷奇?噢,不!有這個人,而且現在恰好就擔任著裏姆斯基辭去的職務——雜耍劇院財務襄理。
大概是在見過沃蘭德之後的一天夜裏,在列車上,在維亞特卡車站附近,阿洛伊濟蘇醒了,並且馬上發現自己是在神誌混亂時不知為何匆忙離開莫斯科的,他忘記了穿褲子,卻莫名其妙地偷拿了他根本就不需要的房東的戶口簿。阿洛伊濟付給列車員很大一筆錢,買了他的一條油膩膩的舊褲子,從維亞恃卡返回到莫斯科。但是房東的小樓,嗚呼,早就已經找不到了,全部都被燒毀了。阿洛伊濟是個腦筋很靈活的人,兩星期之後他已經住進了勃留索夫胡同一個十分漂亮的房間,幾個月之後又坐進了裏姆斯基的辦公室。就像以前裏姆斯基因為斯蒂歐帕的存在而不得安生一樣,現在輪到瓦列努哈因為阿洛伊濟的存在而經受苦難了。瓦列努哈現在一心盼望著這個阿洛伊濟能夠盡快調走,並且滾得越遠越好。有時候,瓦列努哈會在自己人的小圈子裏悄悄抱怨:“一輩子都沒有見過像阿洛伊濟這樣的混蛋,為什麽這家夥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但是,可能是劇院總務過於偏激,他沒有發現阿洛伊濟做過什麽壞事,就仿佛沒有發現他幹過什麽有用的事情一樣,自然,倘若不把他安排另外一個人頂替小吃部管理員索科夫的職位計算在內的話。安德烈·福基奇死於肝癌,並且確實是在沃蘭德出現在莫斯科之後,大約過了九個月,在莫斯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裏麵去世的……是的,幾年之後,本書真實描寫的各種事件逐漸淡出,在人們記憶之中消失了,但是並非所有的人都是如此!絕對不是!
每年春天,凡是節日月圓的那天,傍晚,牧首塘畔的椴樹下麵就會出現一個三十歲左右或者說是三十來歲的中年人——一個棕紅頭發,綠眼睛,穿著樸素的學者,這就是曆史和哲學研究所的研究人員,教授伊萬·尼古拉耶維奇·波內列夫。
他來到椴樹下麵,總是坐到當年他曾經坐過的那張長椅上。就是坐在這張長椅上,現在已經逐漸被人遺忘的柏遼茲,平生最後一次看見了破碎的月亮。
現在,這月亮,完整無缺,傍晚依舊顯得蒼白,雖然依舊泛出金黃,附帶著不知是龍是馬的神秘陰影,飄浮在原來的詩人,伊萬·尼古拉耶維奇的上空,又仿佛是停在高空一動不動。
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全都清楚,他全都記得,全都了解。他知道自己年輕的時候曾經是罪惡的催眠師的犧牲品,雖然此後經過治療,得以康複。但是他很清楚,有件事情他無法控製自己。這春天月圓的夜晚就是他的劫難。每當這一天逐漸臨近,每當曾經高懸在兩盞五燭巨燈上空的月亮逐漸變圓,慢慢泛出金黃的時候,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就會變得心神不寧,暴躁不安,不思飲食和睡眠,眼巴巴地盼望著月圓。到了月圓這一天,更是無論什麽東西都無法把伊萬·尼古拉耶維奇留在家裏。他會在傍晚出門,然後步履匆匆地朝著牧首塘走去。
坐在長椅上,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大聲地喃喃自語,抽煙,眯縫起眼睛時而看看月亮,時而看看那扇記憶猶新的轉門。
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就這樣坐上一兩個小時,然後就會從椅子上站起來,永遠是沿著同一條路線,穿過斯皮裏多諾夫街,睜著呆滯無神的、視而不見的眼睛,朝著阿爾巴特街附近的小巷走去。
他會經過賣煤油的鋪子,在那個路燈歪斜破舊的街角上轉一個彎,偷偷走近一道柵欄,柵欄後麵他會看到一個漂亮,但是尚未披上綠裝的花園,花園內有幢哥特式小樓,三扇窗的玻璃曬亭凸出在外的一麵被月光暈染成了銀色,另一麵則沉浸在黑暗之中。
教授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吸引他走到這道柵欄前的,到底是誰住在這幢小樓裏麵,但是他知道在這月圓夜他沒有辦法阻止自己過來這裏。此外,他心裏清楚,在柵欄後麵的花園裏他一定會看到年年相同的景象。
他將看見長椅上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魁梧男子,留著絡腮胡子,戴著一副夾鼻眼鏡,麵孔稍微有些像豬。伊萬·尼古拉耶維奇經常會看見小樓的這位住戶一副想入非非的模樣,眼睛死死地盯著月亮。伊萬·尼古拉耶維奇清楚,稍事賞月之後,坐著的人一定會將目光轉向曬亭的玻璃窗,直愣愣地盯著窗戶,仿佛在等待著窗戶會馬上打開,窗台上會立刻出現某種奇跡一般。
以後的事情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就是背都能背得出來。這個時候一定要在柵欄外麵藏好,因為坐在那裏的人馬上會四處張望,骨碌碌亂轉的眼睛開始在空氣中捕捉什麽東西,臉上還一定會掛著喜悅的微笑,然後,他會在某種甜蜜的苦惱中忽然兩手一拍,緊接著幹脆就相當響亮地嘀咕起來:
“維納斯!維納斯!……唉,我啊,傻瓜!……”
“諸神,諸神!”伊萬·尼古拉耶維奇低聲驚呼,躲在柵欄外麵,兩隻火辣辣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這個神秘的陌生人。“看,又是一個月光的犧牲品……對,又是一個犧牲品,就和我一樣。”
坐著的人還會接著說下去:
“唉,我啊,傻瓜!幹什麽?為什麽我不和她一起飛走?我到底害怕什麽,老蠢驢!弄了張證明!嘿,現在就耐著性子等待吧,老糊塗!”
他就這樣呢喃自語,直到小樓背光的窗戶啪的一聲打開,伸出一個發白的東西。隻聽見一個十分難聽的女人聲音在喊叫: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您在哪裏?到底在發什麽瘋?想得瘧疾是吧?回來喝茶吧!”
這個時候,當然,坐著的人會回過神來,十分虛假地回答:
“我想呼吸點新鮮空氣,新鮮空氣,我的寶貝!外麵的空氣真是好極了!”
這個時候他會從長椅上站起身來,揮動拳頭悄悄威脅樓下關上的窗戶,接著就會無精打采地走回家去。
“他在說謊,在說謊!噢,諸神,他還真是會撒謊!”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喃喃地離開柵欄。“壓根兒就不是什麽新鮮空氣把他引到花園裏麵來的,他一定是在這春天的月圓夜,在月亮上,花園裏,或者是在天上看到了什麽。啊,即使代價再高我也舍得,隻要可以了解他的秘密,知道他到底失去了哪個維納斯,才這麽痛苦地在空氣中摸索著,想要把她抓回來?”
回到家裏,教授已經完全像一個病人了。他的妻子假裝沒有看見,就隻是在那裏催他盡快睡覺,但是她自己不睡,手裏拿著一本書坐在燈下,痛苦盯著入睡的丈夫。他知道伊萬·尼古拉耶維奇一定會在淩晨痛苦地喊叫著從睡夢中驚醒,然後又哭又鬧。因此燈下的台布上擺放著事先準備的一副包在消毒紗布裏的針筒和一支濃茶色的針劑。
這個和重病人連在一起的可憐的女人現在沒什麽事了,可以安心睡覺了。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將會滿臉幸福地一覺睡到淩晨,做著一個個她永遠都無法知道,但是卻又崇高、幸福的夢。
這月圓夜,使得教授驚醒並且不停慘叫的,總會是同樣的夢境。他會夢到一個沒有鼻子的醜八怪,跳到十字架前麵,然後大喊一聲,將長矛刺進綁在十字架上麵、早就已經失去理智的黑拾塔示的心髒。但是可怕的不僅僅是劊子手,更是世界末日一般的、黑雲鋪天蓋地而來的那種恐懼。
打針之後,夢境完全不同了。一條寬大的月光路從床前一直伸向窗口,一個披著白色披風,裏麵是血紅襯裏的人踏上了這條月光路。他旁邊走著一個身穿破長袍、臉上帶有傷痕的年輕人。也不清楚兩個人在激動地說著什麽,他們互相爭論,好像是想爭出什麽結果。
“諸神,諸神,”那個身穿披風的人說,將傲慢的麵孔扭向自己的同伴,“那次行刑真是太卑鄙了!但是,請你對我說,”這個時候,他的臉由傲慢變成哀求的神色,“實際上沒有行刑!我求求你了,說吧,沒有行刑?”
“當然,他們沒有行刑,”旅伴用沙啞的嗓音回答,“那隻是你的幻覺而已。”
“你能夠對此起誓嗎?”身穿披風的人低聲下氣地哀求。
“我敢發誓,”旅伴回答,但是不知為何他的眼睛一直在笑。
“那我就什麽都不需要了!”穿著披風的人高聲喊叫起來,甚至連聲音都變了,他帶領著旅伴,朝一輪明月越來越高地走下去。他們後麵緊緊跟著一隻安詳而又高傲的尖耳朵大狗。
月光路逐漸開始沸騰,化成一條洶湧的月光河,湧向四麵八方。漫天都是溶溶的月光,它玩耍,舞蹈,鬧騰。波浪滾滾的月光河中出現了一位秀色可餐的女子,她手挽一個滿臉胡子,膽怯地東張西望的男人朝伊萬走過來。伊萬·尼古拉耶維奇馬上就認出了他。這是118號,那天晚上他的客人。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在夢中向他伸出雙手,迫不及待地問:
“這麽說,就如此結束了?”
“就這麽結束了,我的學生,”118號回答,那女子走近伊萬,說:
“當然,就這樣結束了。所有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會結束……讓我吻一下您的額頭,這樣,您就心想事成了。”
她俯向伊萬,親吻他的額頭。伊萬向她伸過手去,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但是她逐漸後退,後退,和自己的伴侶一同去了月亮。
最後月亮開始發威,把瀑布一般的月光瀉向伊萬,月光四濺,仿佛洪水一般在房間裏聚集起來,波動著,然後越漲越高,將床鋪淹沒了。這個時候,夢中的伊萬·尼古拉耶維奇會露出滿臉幸福的微笑。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通常都是默不作聲的,但是他絕對是平靜和健康的。他那傷痕累累的記憶逐漸沉寂,直到第二年的月圓夜,教授不會再受到任何人的驚擾。不管是刺死黑拾塔示的沒有鼻子的劊子手,還是殘忍的第五任猶太總督,騎士本丟·彼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