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 第一章 決不同陌生人交談
在一個悶熱的春季,傍晚時分,兩個人同時出現在牧首湖畔。其中一位大概四十歲,黑色的頭發,稍微有些禿頂,身材矮小粗胖,穿著一件灰色夏裝,手裏麵拿一頂軟呢淺帽,胡子刮得非常幹淨,戴著一副很大的黑色牛角邊框的眼鏡。另外一個人年紀較輕,亂蓬蓬的紅發上麵歪歪斜斜地戴著一頂方格帽子。這個人上身穿著牛仔衫,下身穿著一條皺巴巴的白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膠底的運動鞋。
那位年齡比較大的不是別人,正是米哈伊爾·亞力克山德羅維奇·柏遼茲,他在一家非常具有影響力的文學雜誌擔任編輯,同時還兼任莫斯科文學協會委員會(簡稱莫文協)的主席。而柏遼茲那位年輕的同伴正是詩人伊萬·尼古拉伊維奇·龐尼勒夫,筆名叫做赫姆利斯。
現在這兩位作家正行走在剛剛抽出嫩芽的菩提樹樹蔭下麵,直奔售貨攤而來。貨攤被漆成非常醒目的顏色,招牌上寫著“啤酒飲料”幾個字。
喔,是的,首先必須要向讀者交待在這悶熱的五月之夜發生的第一件奇怪的事。布朗那亞街上空無一人,不隻是售貨攤,就是人行道上也看不見哪怕一個人影。這個時候,人們幾乎沒有辦法正常呼吸,炙烤莫斯科的烈日正在緩緩落下,墜落在莎多瓦亞環形路後麵那片幹燥的煙霧之中,沒有人在樹蔭下麵行走,長椅上也是無人落座,人行道上顯得非常冷清。
“給我來瓶礦泉水!”柏遼茲喊道。
“沒有。”售貨攤裏的女人冷淡地回答他說。
“那有啤酒嗎?”赫姆利斯用粗啞刺耳的嗓音問那個女人。
“晚上才會運來。”女人回答他說。
“那現在你這裏有什麽?”柏遼茲問她。
“隻有熱杏子汁。”女人回答他。
“喔,那就給我來杯杏子汁,就杏子汁吧!……”
杏子汁不斷地冒出濃烈的黃色泡沫,空氣之中彌漫著一股隻有在理發店裏才能聞見的氣味。喝完之後,沒過多長時間兩人就開始打嗝了。結完賬之後,兩人麵朝湖邊背對著布朗那亞街在長椅上慢慢地坐下了。
這個時候,第二樁奇怪的事發生了,但是這次卻隻發生在柏遼茲一個人的身上。忽然之間,他停止了打嗝,然後心髒怦的一跳,刹那間就像離開了身體一般,當心髒又重新回到體內的時候就好像是在心口上紮著一根粗針。不僅是這樣,不知為何柏遼茲突然間深感恐懼,恨不得馬上就頭也不回地逃離所處的湖邊。
柏遼茲十分焦慮地到處張望,不清楚是什麽把自己嚇成這個樣子。隻見他臉色蒼白,然後用手帕擦了擦前額,心裏想到:“我這是怎麽回事?這種情形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我的心髒出問題了……也許是操勞過度……全見鬼去吧,到時候去基斯洛沃茲克了……”
這個時候,在柏遼茲的麵前凝起一股熱浪,並且從中幻化出一個透明人,相貌非常的怪異。隻見他小小的腦袋上戴著一頂賽馬騎師才會戴的那種高聳的帽子,身上穿著短格子夾克,所有一切都是空氣做的……這個人身高兩米,肩膀看起來十分瘦削,瘦得令人簡直是無法相信。而且,敬請留意,他臉上正在露出一副嘲弄和不屑的神情。
這輩子柏遼茲還沒有見過這麽離奇的事,他瞪大了雙眼,臉色顯得愈加蒼白,驚慌失措地想:“這根本就不可能!……”
但是,天啊,這個高個子的透明人現在就在眼前,漂浮在半空中左右搖擺。恐懼一點點吞噬了柏遼茲,他嚇得緊閉雙眼。等到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所有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幻影早就已經散去,格子夾克也一點點地消失了,就連紮在心口的粗針也一起不見了蹤跡。
“啊,見鬼!”柏遼茲大聲地喊道,“你知道嗎?伊萬,我剛才差點就中暑了!我竟然產生了幻覺!……”柏遼茲妄圖擠出笑容,但是眼裏仍然充滿恐懼,手也一刻不停地顫抖。最後他終於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拿起手帕來扇了幾下,就開始興高采烈地繼續喝飲料之前談到的話題:“呃,那麽……”
事後我們得知,這次的談話內容是關於耶穌的。編輯向詩人約了一首反對宗教的詩歌,並且準備在下期的雜誌上發表。伊萬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完稿了,但是遺憾的是,編輯非常不滿。雖然詩人在描寫主人公耶穌的時候基調陰沉,但是編輯卻仍認為整首詩必須要重寫。編輯正想向詩人談論耶穌,準備指出詩人所犯的根本性錯誤。究竟伊萬為什麽沒有寫好,是缺少描述天賦,還是因為完全不熟悉本次主題?盡管伊萬把耶穌描寫成一個惡貫滿盈的人,但是卻描寫得活靈活現,一個曾經存在於世間的耶穌的形象躍然紙上。
現在柏遼茲想要說服詩人的最主要的一點就在於,無論耶穌是好是壞,在這個世界上,耶穌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所有那些關於他的故事都純屬虛構,是最普通的的神話故事。
但是有一點必須指出,編輯飽讀詩書,談話過程中,他十分巧妙地引出古代曆史學家——例如著名的亞曆山大的斐洛,以及知識淵博的優素福·弗拉維雪——這些人對於耶穌是否存在從來都是隻字未提的。柏遼茲在炫耀完自己的淵博知識之後,告訴詩人在塔西陀著名的《編年史》第15卷第44章中所提到的耶穌受刑的情景,根本就是後人胡編亂造出來的。
對於詩人來說,編輯所說的那些話都是他從來就沒有聽說過的。詩人漂亮的綠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編輯,他聽得非常認真,隻是偶爾地打個嗝。他低聲咒罵那該死的杏子汁。
“一般,東方宗教裏無一例外地都有貞女生神的故事。”柏遼茲說道,“正是運用這種手法,基督教徒毫無創意地創造了耶穌,但是事實上耶穌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應該重點突出這個事實。”
柏遼茲的男高音回**在空****的街道上,隻有像他這樣的飽學之士才能越說越深奧,而不用擔心犯什麽錯。詩人因此知道了更多風趣實用的知識,例如:埃及仁慈之神、天地之子奧斯瑞斯,腓尼基的塔穆茲神,巴比倫的太陽神馬爾都克神,甚至還有鮮為人知的邪惡之神烏茲利普茲裏——他曾經備受墨西哥阿茲特克人的崇拜。柏遼茲正在向詩人描述過去阿茲特克人用生麵團做成烏茲利普茲裏小人像的故事,這個時候,第一個行人出現在街道上。
事後,各個機關單位都展出了描述此人的報告,但是說實話,那時已經太晚了。如果將那些報告進行一下比較,人們就會大為震驚的。第一份報告描述此人個頭矮小,嘴裏鑲著金牙,右腿瘸了。但是第二份報告卻說他出奇得高大,戴著白金假齒冠,左腿一瘸一拐的。第三份幹脆就言簡意賅地概括此人沒有任何明顯的特征。我們不得不承認,這些報告根本就沒有一點價值。
首先,他雙腿根本就沒有瘸。另外,他既不矮,也並非出奇得高,雖然他也還算高。至於說牙齒,他是左邊戴著白金假齒冠,然後右邊鑲著金牙。他穿著價值不菲的灰色套裝和相同色係的鞋子。灰色貝雷帽看似瀟灑地戴在頭上,蓋住了一隻耳朵,胳膊下夾著他的手杖,黑色握柄被細細雕成卷毛狗頭形。看上去,他四十多一點,嘴巴稍微有點歪,臉刮得非常幹淨,黑色的頭發,右眼也是黑色的,左眼不知為什麽卻是綠色的,黑眉毛一邊高一邊低。總之就是一句話,他是個外國人。
這個外國人從兩位作家所坐的長椅前麵走過的時候,側過頭來瞅了瞅。然後忽然停下腳步,在距離他們兩步之遙的另一條長椅上坐下來。
“德國人……”柏遼茲猜到。“英國人……”伊萬這樣想,“天啊,他戴那副手套一定很熱!”外國人認真地凝望著湖周圍的高樓,很明顯他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並對所有的這一切深感興趣。外國人放眼仰望大樓上層,樓上的玻璃窗正反射著刺眼的陽光,柏遼茲將永遠看不見這樣的陽光。緊接著,外國人視線又落在樓下的玻璃窗上。夜幕馬上就要降臨了,樓下的窗戶這個時候已經開始變得昏暗了。不知道他對什麽客氣地微微一笑,然後眯著眼睛,手裏握著手杖的球形握柄,將他的下巴擱在手上。
“伊萬,打個比方說,”柏遼茲接著說下去,“你對神之子耶穌的降生描述得十分生動,筆觸尖刻。但是詩中主要意思是說很多神子,例如佛尼賢、弗萊堅阿提斯、珀先·米斯拉斯都先於耶穌誕生。簡單一點說,任何神子都從來沒有降生過,從來都沒有存在過,其中也包括耶穌。你需要做的就是刻畫關於他們降生的荒誕可笑,而不是讓你寫耶穌的降生和東方三博士。要不然人們會從你的字裏行間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他們的降生是千真萬確的。”
伊萬竭力想停止打嗝,他屏住呼吸,打嗝的聲音卻變得更大更厲害了。這個時候,柏遼茲也停下來不再講話了,吃驚地看著那個外國人忽然起身向著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冒昧打擾你們一下,”走過來的那個人說,他夾著濃厚的外國口音,但是詞義表達還算清晰,“雖然我們素不相識,但是請允許我……你們討論的話題淵博廣泛、妙趣橫生……”
“喔,是法國人……”柏遼茲在心裏想。
“難道他是波蘭人?”伊萬猜想到。
這裏有必要補充說明一點,外國人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讓詩人倒盡胃口,但是柏遼茲卻對他非常的有好感——也不能說是什麽好感,隻是……怎麽說呢,就是對他很感興趣。
“我可以坐下來嗎?”外國人非常有禮貌地問道,兩位作家勉強挪出些空間來,外國人順勢坐在他們兩個人中間,立即開始插入這次談話。
“假如我沒有聽錯的話,你剛才欣然討論耶穌從來就沒有在這世上存在過?”外國人綠色的左眼緊緊盯著柏遼茲問道。
“是的,你沒有聽錯。”柏遼茲十分禮貌地回答說,“這就是我剛剛所談論的。”
“啊,那簡直是太有趣了!”外國人歡呼道。
“這家夥到底想做什麽?”伊萬皺著眉頭想。
“你同意他所說的那些話嗎?”陌生人又問坐在他右邊的伊萬。
“完全同意!”詩人承認,他喜歡采用這種詼諧幽默的表達方式。
“太令人驚訝了!”這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忽然又驚叫一聲,鬼鬼祟祟地到處張望,不知為什麽突忽然壓低聲音說道,“請原諒我如此糾纏不休的問題,但是,據我所知,你們不相信上帝和其他神靈之類的是吧?”他的眼中忽然就露出了恐懼之色,接著又補充說了一句,“我發誓我不會告訴其他任何人的!”
“的確,我們不相信上帝,”柏遼茲回答他說,看著這個外國遊客驚恐萬分的樣子微微發笑,“我們可以非常自由地討論這個話題。”
外國人背靠著長椅,甚至由於好奇而略帶尖叫的聲音:“你們——是無神論者?”
“是的,我們是無神論者!”柏遼茲笑著回答他說。但是伊萬開始變得憤怒了,他心裏想:“這隻呆頭鵝,總是想纏著我們!”
“啊,這真是有意思啊!”外國人驚奇地尖叫,他左右轉動腦袋,依次打量著兩位作家。
“在我們這個國家,任何人都不會對無神論感到哪怕一絲驚訝,”柏遼茲采用外交式的禮儀說,“我們這裏大多數人都不會再相信任何有關上帝的神話。”
這個時候,陌生人做出了一個十分驚人的動作,他忽然起身,握住愕然出神的編輯的手,說出下麵的話:“請允許我向您表達我最誠懇的謝意!”
“你為什麽要謝他?”伊萬眨著眼睛問。
“我謝他傳達給我十分重要的信息。對於我——一個遊客來說,這個信息簡直是太重要了!”這個性格古怪的人一邊解釋,一邊舉起手指在空中比畫著。
如此看來所謂的重要信息確實是給外國遊客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因為他驚恐地掃視大樓,好像是很害怕每扇窗後麵都存在一個無神論者。
“不,他絕對不是英國人……”柏遼茲在心裏猜想。伊萬卻在想:“他在哪裏學的俄語,這倒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然後他又皺起了眉頭:
“那麽現在請允許我問您一個問題,”經過一番思考,外國遊客說,“我有證據能夠證明上帝的存在,並且證據還很多,足有五條之多,這又該如何解釋呢?”
“啊!”柏遼茲十分遺憾地說,“這些證據根本就一點價值也沒有,人們早就已經對它們置若罔聞,你不得不承認,在理性的王國裏,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上帝的存在。”
“棒極了,”外國人驚叫起來,“太棒了,你十分完美地闡釋了德國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每的理性主義。但是這就是他早就已經設好的圈套,他非常巧妙地推翻了那五個證據,就仿佛是自我嘲弄,他自己提出了第六種證據。”
“康德的證據,”學識淵博的編輯十分狡黠地笑了笑說道,“仍然不可信,德國詩人兼劇作家席勒說康德的證據隻能夠騙騙奴隸,施特勞斯對康德的證據也僅僅是一笑而過而已。
柏遼茲一邊說一邊在心裏想:“這個人到底是誰呢,為什麽他俄語說得這樣好?”
“康德提出下麵這樣的證據,人們應該把他送到索洛維基監獄裏麵關上三年。”伊萬忽然出人意料地插嘴說道。
“伊萬!”柏遼茲非常窘迫地悄聲提醒他。
但是把康德送進監獄的提議非但沒有嚇住外國人,相反卻讓他非常興奮。“太對了,太對了!”他大聲喊道,然後用他綠色的左眼看著柏遼茲,臉色稍微有些發紅,“就應該把他送到那裏去!那天吃早餐的時候我對康德說:‘如你所願,教授,但是你想出的證據一點都不連貫。確實非常有道理,但是條理非常不清晰,這樣會被別人笑話的。’”
柏遼茲十分吃驚地瞪大了雙眼,心裏想到:“吃早餐!和康德?他到底在胡說什麽?”
“但是,”外國人並沒有因為柏遼茲的驚訝而感到哪怕一絲的困惑,他轉過頭來對伊萬繼續說道,“將他送到監獄裏麵也是行不通的,最簡單的原因就在於他早就已經在一個比索洛維基監獄還要遠的地方住了一百多年。如果把他從那弄走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真是太糟糕了!”脾氣急躁的詩人小聲地嘟囔著。
“是啊,真是太糟了!”陌生人也表示讚同,兩眼放光,然後他又繼續說道,“有一個問題一直都在困擾著我,假如沒有上帝,那麽該由誰來統治人類生活,或者再籠統一點說,該誰來統治這個地球上的秩序呢?”
“人類自己統治自己!”伊萬急切而憤怒地回答說,“再也沒有比這更明白的問題了。”
“十分抱歉,”陌生人很有禮貌地回答說,“那麽請允許我問個問題,任何一個人要進行統治,至少得需要一段時間做出一些精確的規劃。人類自身製定規劃可以掌控的時間簡直是少得可憐,別說一千年,即使是對自己的明天都沒有辦法負責,還怎麽去統治地球?”
“實際上,”他轉過身來對柏遼茲說,“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現在開始統治你和其他人,呃……然後你忽然就得了肺癌……”說到這裏,陌生人笑了,仿佛想到肺癌讓他很開心似的。“對,肺癌,”他像貓一樣眯著眼睛,重複著肺癌這個詞,“然後你的統治也就宣告結束了!”
“除了你自己,你不會再關心其他人的命運。你的家人也開始瞞著你,你總是會覺得哪裏不對勁,跑去找有經驗的醫生看病,然後會去找江湖遊醫,甚至你還會找算命先生。最後你會發現,醫生、遊醫以及算命先生,所有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一切都注定會有一個悲劇性的結尾,一個人還在思考應該如何統治他人,忽然之間就毫無聲息地躺進了木頭棺材。周圍的人們發現,躺在棺材裏的人再也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於是就將他扔進爐子火化了。”
“有時情況比這個還要糟糕!有人準備去基斯洛沃茲克勝地療養,”說到這裏,他眯起眼睛盯著柏遼茲,“隻是因為這樣的一件小事,他就沒有辦法去。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忽然之間,他就滑進電車底下被軋死了。你能說那些都是由他自己支配的嗎?如果說,還有其他什麽力量完全支配他,是否會更準確一點呢?”這個時候,陌生人忽然發出一陣奇怪的笑聲。
柏遼茲非常認真地聽他講述癌症和電車的故事,忽然之間十分警覺地想到:“這個人不是外國人,他根本就不是外國人!他是一個怪人……但是,他是誰呢?”柏遼茲被這些思緒痛苦地折磨著。
“我猜想你現在想要抽煙吧?”陌生人忽然對伊萬說,“你喜歡什麽牌子的香煙?”
“難道你有所有牌子的煙?”詩人的煙早就已經抽完了,現在正在悶悶不樂地問。
“你到底喜歡什麽牌子的?”陌生人又重複了一遍問題。
“那麽,就要國產的。”伊萬惡狠狠地回答說。
陌生人立刻就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遞給伊萬:“國產的,給你……”
編輯和詩人都完全驚呆了,倒不是由於看見煙盒裏的香煙全部都是國產的,而是因為煙盒本身,那是一個超很大的、純金製造的煙盒。打開蓋子的時候,上麵鑲嵌著的三角形鑽石正在閃爍著耀眼的白色、藍色的光芒。
這個時候作家們已經改變了想法,編輯想到:“喔,他不是外國人!”詩人心想:“喔,真夠奇怪的……”
詩人和煙的主人分別點燃一根煙,但是柏遼茲不抽煙,他禮貌地謝絕了。
“我可以這樣反駁他,”柏遼茲在心裏暗暗下了一個決定,“是的,人總是難逃一死,沒有人能夠否認這一點。但實際上……”
但是,就在他考慮應該如何組織語言的時候,外國人忽然開口說話了:“的確,人難逃一死,但是事情遠遠不止這麽糟糕。最壞的情況是他永遠不清楚自己什麽時候會死去——問題就在這裏。即使是今天晚上預先做好的安排,人們也不一定能夠完成。”
“這是一個多麽可笑的問題啊……”柏遼茲在心裏想道,然後反駁他說:“你這樣說就有一些誇張了。至少我可以確定今天晚上要幹什麽。除非布朗那亞街上忽然就掉了塊磚砸在我頭上。”
“不會的,”陌生人忽然就打斷他說,“沒有磚會莫名其妙地就砸到誰的頭上。我可以確定,你的危險絕對與那無關,你最終是死於非命的。”
“那你說說我到底是怎麽個死法?”柏遼茲充滿諷刺地問道,“你願意說給我聽聽嗎?”談話頓時就顯得非常荒唐可笑。
“我十分願意,”陌生人回答他說,然後從頭到腳打量著柏遼茲,好像是在幫他量體裁衣,接著就從牙縫裏嘟囔著:“一、二……墨丘利在第二間房子裏麵……月亮已經隱去了……六,災難……晚上,七……”接著他就大聲地、十分歡快地宣布說,“你會頭顱斷裂而死!”
伊萬瞪大雙眼,死死地盯著這個看似漫不經心的陌生人。柏遼茲則非常狡猾地笑著問他:“那到底是誰砍的呢?是革命的敵人?還是外國的侵略者?”
“不,”他回答柏遼茲說,“是一個俄國女孩,一個共青團團員。”
“嗯……”柏遼茲對陌生人所開的玩笑感到十分惱火,嘴裏嘀嘀咕咕地說,“非常抱歉,這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喔,如此說來我也感到很抱歉,”外國人說,“但是事實就是如此。喔,對了,假如你不想保密的話,我想問一下,你今晚想去哪裏?”
“這不是什麽秘密。現在我要回到莎多瓦亞自己的家裏,接著十點鍾再去莫斯科文協開會。那是由我主持的會議。”
“喔,那你一定去不了了。”外國人十分肯定地說。
“為什麽?”
“因為,”外國人眯起眼睛抬頭看著天空,夜晚已經變得非常涼快了,鳥群也開始從天空飛過,“安妮旭卡剛剛買了葵花子油,她不僅買了,而且還灑了,所以會議根本就開不成。”
這個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樹蔭下開始變得一片死寂。
“請原諒,”柏遼茲停頓了一下,瞥了一眼這個胡說八道的外國人,“但是這和葵花子油、安妮旭卡又有什麽關係呢?”
“和葵花子油沒有什麽關係,”伊萬忽然開始說話,仿佛要向這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宣戰一般,“你有沒有在精神病醫院住過?”
“伊萬……”柏遼茲悄聲想要阻止他。
但是外國人一點也不覺得這是什麽冒犯,竟然十分友好地笑了,“住過,我在裏麵住過,而且還不止一次。”他大聲地喊著,並且發出一陣大笑,但是他的眼神裏卻毫無笑意,笑的時候還一直在盯著眼前的詩人,“還有哪裏是我沒有去過的啊!但是非常糟糕的是,我現在沒有機會請教教授什麽是精神分裂了,所以你必須自己去問問了,伊萬·尼古拉伊維奇!”
“你是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當然,伊萬·尼古拉伊維奇,有誰不知道您啊?”外國人從口袋裏拿出前一天的《文學報》,伊萬·尼古拉伊維奇看到第一頁自己的詩下麵就是自己的照片。昨天這些榮耀和人氣的象征還讓他感到很開心,但是現在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很抱歉,”伊萬陰沉著臉說,“你能稍微等一下嗎?我想和我朋友說幾句話。”
“哦,當然可以,”陌生人輕鬆地說,“在菩提樹蔭下非常舒服,而且,我根本就不著急。”
“聽著,柏力,”詩人將柏遼茲拉到一邊悄聲說,“他根本就不是什麽外國遊客,他是間諜,悄悄溜回蘇聯來的間諜。在他走之前我們得查看一下他的證件……”
“你是這樣想的嗎?”柏遼茲悄聲問道。
“是應該看他證件,伊萬說得很對。”柏遼茲心裏想道。
“相信我,”詩人湊到他耳邊說,’“他瘋瘋癲癲地就是想查出一些什麽。你聽一下他說俄語的口音就清楚了。”詩人一邊說,一邊側過身盯著陌生人,防止他逃跑。
詩人拉著柏遼茲的胳膊走到長椅後麵。
陌生人並沒有坐在那裏,而是站在長凳邊上,手裏正拿著幾本灰黑封麵的小冊子,一個紙做的漂亮信封,另外還有一張請柬。
“請原諒我,由於討論太激烈了,到現在都沒來得及做自我介紹。這是我的名片、身份證以及來莫斯科參加研討會的邀請函。”陌生人強調說,同時還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位作家一眼。
他們感到十分尷尬。“見鬼,他全部都聽到了……”柏遼茲心想,並且還做了個禮貌手勢認為沒有必要看證件。詩人馬上接過遞來的卡片,很快認出一個外語單詞“教授”,而姓的頭一個字母是“B”。
“很幸運!”編輯十分尷尬地嘟噥說。外國人很快把證件放回了自己口袋。
就這樣他們的關係又和好如初了,三個人又像開始一樣坐到長椅上。
“您是被邀請來當顧問的嗎,先生?”柏遼茲好奇地問他。
“當然,是當顧問。”
“您是不是德國人?”伊萬問。
“我嗎?”這個教授重複問道,深思片刻後回答,“是的,或許我是德國人……”
“您俄語說得太棒了!”伊萬說。
“哦,我會很許多種語言。”教授輕鬆地回答說。
“那您涉及的領域是?”柏遼茲問他。
“我是魔法方麵的專家。”
“原來是這樣!……”柏遼茲腦子裏很快閃出這個念頭。“邀請您來就是為了研究魔法嗎?”他有些結巴地問。
“沒錯,就是這樣。”教授承認並且解釋說,“在國家圖書館發現了十世紀魔法師哥波特·阿裏拉克的一些手跡。需要我馬上去處理一下,我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專家。”
“啊,原來您是曆史學家?”柏遼茲長長舒了一口氣,滿懷崇敬地問道。
“是的,我是曆史學者,”學者承認說,並且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說,“今天晚上湖邊會上演一出好戲。”’
就在編輯和詩人感到十分驚訝的時候,教授向他們招了招手,示意兩人過去,並且悄聲對他們說:“記住,耶穌確實是存在的。”
“您想想,教授,”柏遼茲十分勉強地笑著回答,“我們非常佩服您的才學。不過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保留意見。”
“所有意見都沒有任何的意義,”性情古怪的教授回答說,“耶穌就是存在的,事實就這麽簡單。”
“可是總得講證據……”柏遼茲開口說。
“不需要什麽證據,”教授回答,並且開始輕聲地說話,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的外國口音也瞬間消失了,“一切都非常簡單:在逾越節的第十四天的早晨,他身穿血紅色襯裏的白色鬥篷,邁著騎兵般堅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