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在讀完這一章的最後一句“……第五任猶太總督本丟,彼拉多就這樣迎來了尼散月十五的黎明的到來”,這個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放亮。

她可以清晰地聽到清晨院子裏柳樹和椴樹上麻雀激動興奮的交談。

瑪格麗特從圈椅上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這才感覺身體就像是散了架一般,心裏想的就隻有睡覺。應該指出,瑪格麗特的神經非常正常。她的思想一點都不混亂,她度過的神奇的一夜根本就沒有把她弄糊塗。她主持撒旦的舞會,然後大師奇跡般地回到她身邊,被焚毀的小說再一次出現,趕走了告密者阿洛伊濟·莫加雷奇之後,小巷地下室裏麵的一切又重新恢複成原來的樣子——所有這些回憶都沒有使她感到不安。總之一句話,認識沃蘭德並沒有給她帶來什麽心理障礙。一切仿佛都是順理成章的。她走到鄰室,確認大師是否已經安詳地睡熟,關掉無用的台燈,自己也在對麵靠牆的那張鋪著破舊床單的沙發上安靜地躺了下來。沒多長時間,她就進入了夢鄉,而且這天早上她並沒有做夢。地下室裏靜悄悄的,房東的整幢小樓同樣也是如此安靜,就連門外那條偏僻的小巷裏此時也是一片寂靜。

然而此時,星期六黎明,當幾輛特製清潔車慢慢地隆隆行駛過來,開始清掃一處寬大的柏油廣場的時候,坐落於廣場上的某機關有整整一個樓麵仍然在緊張地工作。麵向廣場的窗戶劃過晨曦,放射出燦爛的燈光。

整整一個樓麵都在忙碌沃蘭德一案的偵破,整個夜晚,十間辦公室裏麵都是燈火通明。

坦率地說,從昨天,星期五開始,需要立案徹查的情況已經十分清楚。鑒於行政人員失蹤,鑒於前天晚上那場轟動全市的幻術表演所引發的各種醜聞,已經毫無選擇,必須要關閉雜耍劇院。但是問題在於每時每刻都會有一份份新材料送進這個無眠的樓麵。

這個古怪的案件帶著十分濃重的妖魔作祟的跡象,還夾雜著某種催眠術的手段和確信無疑的刑事犯罪行為。現在所要做的就是要把發生在莫斯科不同地點的所有亂七八糟的事件統統集中起來,然後將之連為一個整體加以偵破。

第一個必須要來這個燈光通明的不眠樓麵的是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謝普列亞羅夫,聲樂委員會主席。

星期五,用過午餐沒有多長時間,他那石橋附近的寓所裏麵就響起了電話鈴聲,一個男人的聲音要求請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接電話。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的太太略帶憂鬱地回答,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身體不舒服,已經躺下休息了,無法接電話。但是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最終還是不得不接電話。因為夫人詢問了對方是哪裏,電話裏的聲音十分簡短地回答了他來自哪裏。

“請等一下……我馬上去叫……請等一分鍾……”向來十分傲慢的聲樂委員會主席夫人幾近哀求地說,接著就像支箭一般飛進臥室去喊丈夫。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這個時候正躺在臥榻上,神智混亂,昨天晚上的演出和夜間的爭吵,還有他那薩拉托夫的侄女被夫人趕走的一幕,始終在他頭腦裏盤旋,無法隱去。

的確,不是過了一秒鍾,但是也絕不是過了一分鍾,而是過了十五秒鍾,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就已經左腳趿拉著鞋子,穿著內衣,來到了電話機前,呢喃地說,

“對,我就是……遵命,遵命……”

這個時候,他夫人完全忘記了不幸被人當眾揭穿的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不忠的卑劣行徑,一臉恐慌地朝走廊裏探出半個身子,將另外一隻鞋子往前一送一送地輕聲說:

“將鞋子穿上,穿上……否則腳會受涼的,”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舞動**的右腳,命令妻子離開,凶巴巴地朝她瞪著眼睛,又十分順從地衝著話筒回話:

“對,對,對,當然,我明白……我馬上就過來。”

整個晚上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都是在進行偵破的那個樓麵上度過的,談話十分不快樂,甚至無比難堪,因為必須要毫無隱瞞地講出那場惡俗的演出以及包廂裏的鬥毆,與此同時又未免牽扯到葉洛霍夫街的米利采·安德列耶芙娜·波科巴季科,牽扯到侄女,牽扯到其他無數隱私,這使得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感到有一種無法言喻的痛苦。

當然,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是一個有教養有素質的文化人,那場醜惡演出的目擊者。作為一個十分理智的學者,他繪聲繪色地描繪了那個偽裝的幻術師和他的兩個可以稱作流氓的助手,而且還清晰地記得幻術師確實姓沃蘭德。他的證詞為偵破工作的推進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把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的證詞還有其他人的,包括那些演出後遭遇醜聞的某些婦女(唉,除去那個隻穿紫色內衣,令裏姆斯基大吃一驚的婦女之外,還有很多人呢),包括派往花園街50單元的通信員卡爾波夫等等的證詞被逐個進行比較之後,當然,很短時間內就確定了應該在哪裏找尋這些奇聞異事的罪魁禍首。

偵查人員曾經去過50單元,甚至還不止一次,不但十分仔細地搜尋了各個房間,還一一叩擊過裏麵的牆壁,搜檢過壁爐的煙道,找尋過密室。

但是一切都毫無結果,並且每次去那裏,都沒有發現任何人影,雖然十分清楚,寓所裏肯定存在這個人。同時,所有這樣或者是那樣應該了解來到莫斯科的外國演員的人士,全部都果斷地斷言,莫斯科沒有,也不可能會有什麽幻術師沃蘭德。

他來到莫斯科之後根本就沒有在任何地方作過登記,也從來都沒有向任何人出示過自己護照或者是別的什麽證件、合同或者協議,誰都沒有聽說過他的相關情況!文化娛樂委員會節目科科長基泰采夫用上帝的名義發誓說,失蹤的斯蒂歐帕·利霍捷耶夫從來都沒有把什麽沃蘭德演出的節目單送給他審批過,也從來都沒有在電話裏向他匯報過什麽沃蘭德抵達莫斯科的事情。所以基泰采夫完全不明白,也不清楚,斯蒂歐帕為什麽會在雜耍劇院安排如此荒唐的演出。偵查人員說,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親眼見過這位上場的幻術師,對此情況基泰采夫僅僅是兩手一攤,抬頭望著天空。從基泰采夫的眼神裏能夠看出,而且可以大膽推斷,他像水晶一樣幹淨透明。

至於說文化娛樂委員會主席普羅霍爾·彼得羅維奇……

順帶著插一句:民警剛剛走進他的辦公室,他就立即回到了他的西裝裏麵,這使得安娜·理查多芙娜無比興奮,也使得白白受到驚擾的民警困惑不解。再插上一句:回到自己座位之上,鑽進那套灰色格子西裝之後,普羅霍爾·彼得羅維奇完全認出了在他失蹤的不長時間裏空西裝所作的所有批示。

……普羅霍·爾·彼得羅維奇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沃蘭德這個名字。

隨便您怎麽想吧,偵查結果真的是不可思議——幾千名觀眾,雜耍劇院的全體職員,另外還有謝普利亞羅夫·阿爾卡季·阿波羅諾維奇,一位博聞強識的名人,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位幻術師,看見了他的兩名討厭的助手,但是實際中卻又哪裏都找不到他的蹤跡。好吧,那麽請問:他是在演完那場惡俗的幻術之後鑽進了地洞,還是像一些人曾經斷言的那樣,他們根本就沒有來過莫斯科?假如是前者,那麽毋庸置疑,他在鑽進地洞的時候就把雜耍劇院的領導全部虜了進去,假如是後者,那會不會是這家倒黴的劇院頭領本身作案(想想辦公室那扇打碎的窗子和警犬方塊愛司的表現吧!),緊接著遠走高飛,離開了莫斯科?

應該對負責偵破的警方人士給予公正合理的評價。失蹤的裏姆斯基被發現了,而且速度非常快。警方把方塊愛司在電影院旁邊出租車站的表現和幾個具體時間,比如說,什麽時候演出結束,什麽時候裏姆斯基有可能會離開劇院,稍作比較,立刻就向列寧格勒發了電報。一小時之後,來了回電(星期五傍晚):現已查明,裏姆斯基住在阿斯托利亞飯店四樓412房間,412為豪華套房,裏麵有全市聞名的灰藍色鑲金家具和高檔衛生設備。住在鄰室的是正在列寧格勒做巡回演出的莫斯科某劇院劇目組長。

躲藏在阿斯托利亞飯店412房間衣櫃裏的裏姆斯基剛一被發現,就被捕了,並且在列寧格勒就地審訊。審訊之後,又一份電報到了莫斯科:雜耍劇院財務襄理現在處於無責任能力狀態,不能或者是不想認真回答問題,反複請求將他關進鐵甲囚室,並派武裝人員守護。莫斯科電令列寧格勒,速將裏姆斯基押往莫斯科。因此星期五晚上,裏姆斯基在武裝人員押解之下登上了夜間的列車。

同樣也是在星期五晚上,找到了斯蒂歐帕·利霍捷耶夫的行蹤。在向全國所有城市發出搜尋利霍捷耶夫的電報之後,他們收到了雅爾塔的回電:利霍捷耶夫曾經在雅爾塔逗留,現已經乘班機返回莫斯科。

唯一一個下落不明的人就是瓦列努哈。這位莫斯科遠近聞名的劇院行政人員猶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音訊。

幾乎與此同時,又不得不應付雜耍劇院之外,莫斯科其他地方發生的各種怪事,不得不對機關人員高聲齊唱《光榮的浩瀚之湖》一事做出一個交代(順帶插一句:斯特拉文斯基教授采用皮下注射的防範,使得他們兩小時之內就恢複了常態),不得不對一些人把那些隻有鬼才知道是什麽玩意的東西當錢支付給別人或者是機構,並且會有人上當受騙的現象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當然,一切事件中最討厭、最卑劣、最棘手的,還是發生在格裏鮑耶托夫大廳裏的醜聞:光天化日之下,已故文學家柏遼茲的腦袋竟然被人從棺材裏盜走了。

負責承辦此案的十二個人像用棒針編結毛線一樣,將這樁複雜案件分散在莫斯科全市的罪惡線索一個個都串聯起來。

一位偵查員來到斯特拉文斯基教授的醫院,第一件事就是請院方提供最近三天之內入院病人的名單。這樣一來,他們發現了尼卡諾爾·伊萬諾維奇·博索伊還有那位掉過腦袋的不幸的報幕員。但是,在他們身上花的時間不是很多。現在已經可以很容易就確定,這兩個人都是以神秘幻術師為首的同一個犯罪團夥的犧牲品。但是伊萬·尼古拉耶維奇,這個流浪漢引起了偵查員極大的興趣。

星期五傍晚,伊萬所在的117病房的門被打開了,病房裏走進來一位圓臉的年輕人,平和,親切,委婉,根本就不像個偵查員,但實際上他卻是莫斯科最優秀的偵查員之一。偵查員看見一位蒼白、消瘦的年輕人靜靜地躺在**,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根本就不感興趣,他的眼神空洞無物,時而望著遠方什麽東西,時而凝視自己的內心世界。

偵查員彬彬有禮地作了自我介紹,說是想找伊萬·尼古拉耶維奇談論一下前天牧首塘畔發生的事情。

噢,伊萬會多麽高興,假如偵查員可以早一點找到他,或者,哪怕,比如說,星期三深夜也可以。當時,伊萬懷著狂亂的熱情,想方設法地希望有人可以聽取他對牧首塘事件的敘述。現在他那種協助有關部門抓住外國谘議的理想終於可以實現了,他不需要費心勞神地再去自己追擊凶犯,這時候是有關部門自己找上門來的,向他了解星期三傍晚發生的所有事情。

但是,嗚呼,在柏遼茲暴死後的這段時間裏伊萬完全變了。很明顯,他很願意認真而又禮貌地回答偵查員的一切問題,但是在他的眼神裏,他的語調之中,總是能夠感到一種莫名的冷漠。對柏遼茲的命運詩人已經無動於衷。

偵查員來到之前,伊萬躺著打了個瞌睡,他眼前浮現出一幅幅畫麵。他看到一座城市,古怪,奇特,和現實中的截然不同:整塊整塊的大理石,久經風霜的柱廊,夕陽下不斷閃光的屋頂,陰森恐怖的安東尼塔樓,西山上淹沒在花園熱帶樹木之中,僅僅露出屋頂的宮殿,樹木上方,在落日餘暉中嫋嫋燃燒的青銅塑像。他看到這座古城城牆下走著羅馬帝國全副武裝的騎兵。

睡夢之中,伊萬眼前不止一次地出現了呆呆坐在圈椅上的那個人,光潔,發黃的臉上露出莫大的煩躁,他身披血紅襯裏的白色披風,兩眼厭惡地望著茂盛的異國園林。伊萬還看到一座光禿禿的黃色山崗,山崗上矗立著幾個空空的十字架。

對詩人伊萬來說,牧首塘事件已經趣味索然。

“請問,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在柏遼茲滑到電車下麵去的時候,您距離公園轉門有多遠?”

一絲無法察覺的冷笑,不知為什麽突然間掠過伊萬的嘴唇,他回答說:

“我離得特別遠。”

“那麽此時那個穿格子衣服的人就在轉門邊上?”

“不,他坐在挺近的一把長椅上。”

“您能夠記清楚嗎,在柏遼茲摔倒的時候,他有沒有靠近轉門?”

“記得很清楚,他沒有靠近轉門。他四肢伸展地坐在那裏。”

這是偵查員提出的最後幾個問題。提完之後,他站起身來,伸手和伊萬握別,並祝願他盡快康複,而且還希望不久之後可以重新讀到他的詩作。

“不,”伊萬輕輕回答,“我再也不會寫詩了。”

偵查員彬彬有禮地笑了一下,冒昧地表示,他相信世人此時正處於某種抑鬱狀態,但是很快就會有所好轉的。

“不,”伊萬回答,不是盯著偵查員,而是看著遠方,望著那片漸漸黯淡下去的天空。,“我永遠都不會好了。我過去寫的詩根本就不是好詩,現在我對這一點有了深刻的認識。”

偵查員走了,從伊萬的回憶中獲得了十分重要的材料。順著事件的線索從尾至頭追溯,終於可以找到這些事件的源頭了。偵查員絲毫不懷疑,所有一切都是從牧首塘畔的那場凶殺開始的。自然,不管是伊萬,還是這個穿格子衣服的人,誰都沒有將不幸的莫文協主席推到電車下麵,也就是說,他跌到車輪下麵,不是什麽人直接動手的結果。但是偵查員堅信不疑,柏遼茲鑽到(或者說是滑到)電車下麵,是被人施了催眠術的。

的確,材料已經很多了,並且已經知道應當去什麽地方抓什麽人了。但是現在的問題在於他們根本就抓不到。那個理應詛咒的50單元裏,應該再說一遍,絕對是有人的。有時候這個單元會接到電話,聲音有時尖細,有時會很粗重,有時候這個單元還會打開窗子,並且還會傳出留聲機的聲音。但是每次進入單元,每次裏麵都是空****的不見一個人影。實際上,他們已經去過那裏很多次了,而且是在白天黑夜的不同的時間段內,甚至他們還用網在單元裏拉過好幾遍,檢查了所有可能的角落。況且,這個單元早就已經受到監視,不僅從門洞經過院子的那條路有人監視,而且就連後門都有人日夜把守,甚至連屋頂煙囪邊上都設上了崗哨。是的,50單元一定是在玩什麽把戲,但是他們又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因此事情拖到了星期五午夜,星期六的早上。這個時候,邁格爾男爵身穿晚禮服和漆皮鞋,作為客人,得意洋洋地進入了50單元。能夠聽見開門和男爵進門的聲音。整整十分鍾之後,警方沒有按門鈴,而是強行闖入單元。但是結果呢,不僅沒有發現寓所的主人,甚至——簡直荒謬——沒有發現邁格爾男爵的蹤影。

因此,正像剛才說的那樣,事情拖到了星期六早上。這個時候又有了新的,而且是一個十分有趣的材料。一架來自克裏米亞的六座客機在莫斯科機場降落。走出機艙的旅客中夾雜著一位十分古怪的公民。這個人年齡不算大,滿臉都是又長又亂的胡子,仿佛三天沒有梳洗,紅腫的眼睛布滿恐懼的神色,沒有行李,甚至連穿著也有些奇怪:頭上戴著毛皮高帽,睡衣外麵披著鬥篷,腳上是一雙剛剛買來的藍皮鞋。他剛剛走下飛機舷梯,即刻就有人迎了上去。他們早就在這裏等候這位公民了,接著,這位令人無法忘懷的雜耍劇院經理斯蒂歐帕·波格丹諾維奇·利霍捷耶夫站到了刑偵人員前麵。他提供了很多新材料。現在已經一目了然了,沃蘭德是對斯蒂歐帕·利霍捷耶夫施展了催眠術,喬裝成演員混進雜耍劇院的,接著把這個斯蒂歐帕從莫斯科一扔,就扔到了誰都不發說出到底有多遠的地方。如此一來,材料是增加了,但是破案並沒有變得輕鬆,或者還可以說,是稍微增加了難度:既然斯蒂歐帕·波格丹諾維奇成為了犧牲品,那麽能夠玩這種把戲的一定是高手,想要把他捉拿歸案要多難有多難!按照利霍捷耶夫本人的要求,他們把他關進了可靠的囚室,與此同時,幾乎失蹤了兩天兩夜,剛剛回家就被逮捕的瓦列努哈站到了刑偵人員麵前。

雖然對阿紮澤勒做出了不再撒謊的保證,劇院總務仍然還是從撒謊開始了自己的證詞。但是,倒也無需對他嚴加譴責。因為阿紮澤勒嚴令禁止他在電話裏撒謊、撒潑,而現在劇院總務並沒有使用這一設備。瓦列努哈轉動著賊溜溜的眼睛,說道星期四白天他一個人關在自己辦公室裏喝了很多酒,接下來就去了什麽地方,至於是什麽地方——已經不記得了。緊接著又在什麽地方喝了白酒,什麽地方——也不記得了。然後又在什麽地方的圍牆下醉倒了,什麽地方一一還是不記得。刑偵人員向劇院總務嚴肅指出,這種愚蠢而又輕浮的行為妨礙一樁要案的偵破,當然他將為此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瓦列努哈忽然嚎啕痛哭,他到處張望,顫抖地輕聲說,他撒謊完全是因為恐懼,害怕沃蘭德這一夥人找他報仇,因為他已經嚐過落進他們手中的滋味,他懇求,哀求,乞求他們將他關進鐵甲囚室。

“呸,見鬼了!這些人全都認定了鐵甲囚室,”一個審訊人員嘀咕說。

“他們全部都被這個混蛋嚇怕了,”找過伊萬的偵查員回答。

刑偵人員盡最大可能地安慰瓦列努哈,說他不用進囚室就可以得到保護,這才弄清楚他壓根兒就沒在圍牆下喝過什麽白酒,他是被兩個人打暈的,一個人紅發獠牙,一個是又矮又胖的……

“啊,像貓一樣?”

“對,對,對,”劇院總務輕聲回答,嚇得頓時就屏住呼吸,不停地四下張望,他還進一步向他們交代了這兩天兩夜中在50單元充當吸血鬼眼線的各種細節,他差一點就令財務襄理裏姆斯基送命……

這個時候,從列寧格勒列車上押解下來的裏姆斯基被帶了進來,但是在這個嚇得渾身顫抖、精神接近崩潰的白發老頭身上已經無法找到原來那個財務襄理的影子了,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意說出真相,這方麵的態度簡直就是頑固,裏姆斯基堅定地說,那天夜裏他壓根兒就沒有在自己辦公室的窗戶上見過什麽赫勒,也從來都沒有見過瓦列努哈,也就是因為他身體不好,在神智混亂的情況下去了列寧格勒。毋庸贅言,病態的財務襄理在結束自己證詞的時候,也是反複哀求他們把他關進鐵甲囚室。

安奴什卡是在阿爾巴特街的百貨商店裏預備把一張十美元的票子付給收款員的時候被當場逮捕的。安奴什卡供出了從花園街那幢房子的窗口裏飛出來的幾個怪人,還供出了那塊撿到後按照她的說法,本來是想交給民警局的馬掌。刑偵人員仔細聽取了她的證詞。

“馬掌確實是金的,還鑲嵌了很多鑽石?”偵查員詢問安奴什卡。

“我還不認識鑽石,”安奴什卡回答。 一“您說他送給您的是一疊十盧布的票子?”

“我還不認識十盧布票子,”安奴什卡回答。

“這些票子是什麽時候變成美元的?”

“不知道,哪裏有美元,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什麽美元,”安奴什卡哇啦啦地回答,“我沒有犯法!那是人家獎勵給我的,我要用這些錢買花布……”然後就亂七八糟說了一通:她沒有責任為房管部門負責,那是他們允許魔鬼住進五樓的,鬧得大家都沒法活。

偵查人員接連朝安奴什卡揮動鋼筆,命令她住嘴,因為她讓在場的人都無比厭煩,馬上就給她開了一張綠色的出門證。很短時間之內,安奴什卡便令人滿意地從大樓裏徹底消失了。

緊接著,一大串人猶如排隊一般的進來了,其中包括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他剛剛被逮捕,完全是因為他那醋意十足的太太幹的那些蠢事:今天早上她向民警局報告她丈夫失蹤了。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放到桌上的那張證明他參加撒旦舞會的滑稽信,並沒有使刑偵人員感到十分驚奇。至於他如何馱著瑪格麗特·尼古拉耶美娜那個赤身**的女仆飛到天知道叫做什麽的河裏去洗澡,以及在此以前瑪格麗特·尼古拉耶芙娜如何**裸地坐在窗台上等事情,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說得不是很符合事實。比如,他沒有提到他捧著瑪格麗特·尼古拉耶芙娜扔下的襯衫走進她的臥室,更沒有提及他將娜塔莎稱作是維納斯。按照他的說法,是娜塔莎飛出窗戶,騎到他身上,駕著他離開了莫斯科……

“我是被暴力驅使,沒有辦法,不得不去,”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信口胡謅,最後他請求刑偵人員一定不要把這些經曆向他太太透露絲毫風聲。刑偵人員很痛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

依據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的證詞完全能夠確定,瑪格麗特·尼古拉耶芙娜和她的女仆娜塔莎已經失蹤,他們應該馬上采取相關尋找措施。

星期六早晨就是以這種片刻不停的偵訊為標記的。這個時候,莫斯科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不斷傳出各種無比荒謬的謠言,一個不起眼的事實被五花八門的杜撰搞得麵目全非。據說雜耍劇院散場之後,兩千名觀眾出來的時候,都像是剛剛出生的那樣,一個個全部都是**裸的;花園街破獲了一家專門印製魔幻假鈔的工廠;有一夥歹徒綁架了文娛係統的全部五位主任,但是警方馬上就找到了他們,還有很多諸如此類的謠言,在這裏我都不想把它們再重複一遍。

接近午餐時間,刑偵處的電話鈴響了起來。花園街報告說,那個該詛咒的單元又有了住人的跡象,裏麵窗戶打開過,傳出來鋼琴和唱歌的聲音,還看見一隻貓蹲在窗台上懶懶地曬太陽。

大概四點左右,一大群身穿便衣的男人頂著炙熱的太陽,在花園街副302號不到的地方,從三輛汽車上下來。接著他們分成兩組,一組穿過門洞和院子,直接奔向六號門,另外一組打開平日裏釘死的小門,衝向大樓後門。兩個小組沿著不同樓梯一起撲向50單元。

這個時候,卡羅維耶夫和阿紮澤勒正在餐室裏,剛剛用完早餐,卡羅維耶夫脫下了節日的燕尾服,換上了平時的服裝。沃蘭德按照慣例待在臥室裏,至於黑貓在哪裏——不用想都知道。僅從廚房傳出的鍋子響聲來聽,就能知道別格莫特一定是在那裏胡鬧,跟平時一樣。

“樓梯上的腳步聲是怎麽一回事啊?”卡羅維耶夫問,一邊還在用小勺攪拌著杯子裏的清咖啡。

“這是過來抓我們了,”阿紮澤勒回答,喝下去一小杯白蘭地。

“啊,來吧,來吧,”卡羅維耶夫不以為意。

這個時候從正門樓梯上過來的人已經到了三樓梯台,那裏有兩個管道工正在修理暖氣片。來人和管道工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

“都在這裏,”一個管道工用小錘敲擊著水管輕聲說。

於是走在前麵的人開始從大衣裏掏出烏黑的毛瑟槍,他附近那位掏出了萬能鑰匙。總之一句話,去往50單元的便衣擁有所有應該有的裝備。其中兩個人的口袋裏藏有極易張開的薄絲網。一個人帶著套索,還有一個人帶著紗布麵罩以及麻醉劑。

每過一秒鍾,50單元的門就打開了,所有的人都潮水般衝進了前室,這個時候廚房裏傳出了關門聲,從後門上來的第二組也已經及時趕到了。

這一次即使不是大獲全勝,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無功而返了。一刹那間,來人已經衝進各個房間,但是哪裏都看不到人影,在餐室裏他們發現了一看就知道是剛剛扔下的吃剩的早餐,而在客廳的壁爐架上,水晶水罐邊上,蹲著一隻巨大的、肥碩的黑貓,兩隻前爪還抱著一隻汽油爐。

進入客廳的人默默地朝這隻黑貓看了很長時間。

“對……非常好,”有人輕聲說了一句。

“我不淘氣,也不惹人討厭,就隻修理汽油爐,”黑貓不太友善地皺起眉頭說,“此外,我想我有義務提醒你們,貓是一種古老的動物,從來都不受侵犯。”

“精彩,”又有人輕聲說了一句。緊接著另一個人清晰地高聲喊:

“行,不受侵犯的、會講人話的貓,請到這裏來。”

一張絲網刷的展開,飛了過去,但是使大家驚訝的是,撒網人竟然失手,就隻是網住了水罐,隻聽水罐砰的一聲摔得粉碎。

“先輸一招,”黑貓叫起來,“烏拉!”緊接著它放下汽油爐,從背後拔出手槍,對準了距離它最近的人,但是黑貓還沒有打響,那人手中的毛瑟槍就已經射出火光,黑貓應聲從壁爐架上一下子栽到地上,手槍也掉在地上,並且把汽油爐帶下來了。

“完了,”黑貓無精打采地說,軟綿綿地躺在血泊裏,將爪子攤開。“你們離我遠一點,就一會兒工夫,讓我跟大地告別吧。喔,我的朋友阿紮澤勒!”黑貓痛苦得呻吟著,流血不止,“你在哪裏?”黑貓把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轉向餐室。“那麽多人對付我一個,你都不出手相助。就為了一杯白蘭地,對,是上等白蘭地,你竟然拋棄了可憐的別格莫特!行,就讓我死吧,你的良心永遠不會安寧的,但是,我還是好心地要把這支手槍留給你……”

“撒網,撒網,撒網,”黑貓周圍一片惴惴不安的催促聲。但是那網,天知道是怎麽回事,恰好就在什麽人口袋裏掛住了,死活拿不出來。

“黑貓受到了致命傷,”黑貓說,“現在能救它的隻有汽油……”它趁著周圍混亂,湊到汽油爐圓孔上猛地喝了一大口汽油。很快的,左胸的傷口再也不流血了。黑貓英勇無比地跳起來,將汽油爐抓起來,往腋下一夾,迅速竄回到壁爐架上,然後又一路撕碎牆紙,沿著牆壁爬了上去,兩秒鍾之後,它已經高高淩駕於來人之上,蹲在金屬窗簾架上了。

幾雙手馬上去抓窗簾,把窗簾和窗簾架都一起拉了下來,頓時陽光灑滿黑暗的房間,但是無論佯裝痊愈的黑貓,還是汽油爐,什麽都沒有掉下來。隻見黑貓夾著汽油爐,早就已經跳到房間中央的水晶吊燈上麵了。

“拿折梯!”下麵一片混亂的呐喊。

“我要求進行決鬥!”黑貓瘋狂地叫著,在左右搖晃的水晶吊燈上跳來跳去,這個時候它前爪中又有了一把手槍,汽油爐被它放在叉開的燈枝間。黑貓像鍾擺一般在來人頭上東西南北地跳著,一邊朝他們瞄準,一邊猛烈地開火。強烈的槍聲震撼了幾乎整個單元。地板上掉下很多水晶吊燈的碎片,壁爐上方的鏡子布滿了星星似的窟窿,牆粉四處飛揚,子彈殼遍地都是,玻璃窗被打得稀碎,打穿的汽油爐裏麵流出汽油。現在想要活捉黑貓已經不太可能了,來人用毛瑟槍狠、準地朝它頭部、腹部、胸部以及背部射擊,槍聲在公寓院子裏引起陣陣混亂。

但是這場槍戰持續的時間並不長,才一會兒工夫便自動平息了。問題在於不管是對黑貓,對來者,這場槍戰都沒有造成任何傷害。所有的參戰者,包括黑貓在內,不僅沒有一個斃命的,甚至連一個受傷的都沒有,所有人都平安無事。來人中有一位想再徹底檢查一下這種情況,朝著該死的畜生頭上接連打了五槍,黑貓動作迅捷地回敬了整整一梭子。仍然還是那樣——這次對射沒有給任何人留下任何印象。黑貓在擺幅變得越來越小的吊燈上搖來搖去,不知為什麽它接連朝槍口吹氣,向爪子上吐唾沫。下麵的人默不作聲,臉上露出了深深的困惑,這是唯一的一次,或者說是極為罕見的一次一一射擊竟然完全無效。自然,可以想象成黑貓的手槍僅僅是玩具手槍,但是對來人手中的那些毛瑟槍來說,絕對不是這種情況。毫無疑問,黑貓最開始受傷隻是一種戲法,一種十分卑鄙的偽裝,喝汽油也是同樣道理。

他們又作了一次捕捉黑貓的嚐試。他們拋出了套索,但是套索卻掛住了燭形燈腳,將吊燈拉了下來。吊燈落地的聲音仿佛震撼了整幢公寓,但是這也毫無作用。吊燈碎片雨點一般的打在來人身上,而黑貓則在空中一躍,就高高地在天花板下麵,壁爐鏡子的泥金框架上蹲了下來。它沒有想到要逃跑,甚至截然相反,處境比較安全之後,它倒是振振有詞地發起議論來了。

“我真是搞不明白,”它對下麵的人說,“對我竟然這樣凶惡,到底是為什麽……”

黑貓剛剛開始的議論被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低低的聲音打斷了:

“這屋裏到底是怎麽回事?阻礙我工作。”

另一個粗粗的非常難聽的聲音回答:

“自然是別格莫特,見鬼了!”

接著是一個又尖又顫的聲音說:

“先生!今天星期六。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們應該走了。”

“不好意思,我沒有辦法再繼續跟你們評理了,”黑貓蹲在鏡框上說,“我們要走了。”它扔出手槍,將窗戶上的兩塊玻璃打碎了。緊接著它把汽油向下一灑,汽油馬上就自燃起來,升騰的火焰徑直衝向天花板。

這火燒得真是邪門,又快又猛,雖然是汽油,但是汽油的燃燒通常也不是這樣。一瞬間牆紙冒煙,掉落在地上的窗簾著火了,玻璃破碎的窗框開始燃燒起來。黑貓將身子供起來,然後喵地一叫,從鏡框上跳到窗台上麵,帶著汽油爐飛出窗戶,然後就不見了。窗外跟著就響起槍聲。坐在消防鐵梯上,與珠寶商的窗戶位於同一高度的便衣,向黑貓不停地射擊。黑貓從一個窗台跳躍到另一個窗台,直接奔向這幢“幾”形樓房東麵的落水管,然後又順著落水管快速爬上屋頂。

看守煙囪的便衣馬上奮力攔擊黑貓,但是很遺憾,同樣不起任何作用,黑貓在夕陽灑向城市的光輝中突然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這個時候50單元裏,搜捕人員腳下的地板忽然起火,烈火中,黑貓剛才假裝跌倒的地方逐漸出現了邁格爾男爵的屍體,下巴向上翹著,睜著玻璃一般的眼睛,想要將他拖出火海已經沒有任何可能了。客廳裏的人在方格地板上不停跳躍著,持續得撲打著冒煙的肩膀和胸部,從書房和前室退出來。餐室和臥室裏的人衝著走廊跑了出來。廚房裏的人這時候也跑到了前室。客廳裏已經燃燒起熊熊烈火。有人在撤退的時候及時撥通了消防隊的電話,衝著話筒裏短促地喊了一聲:

“花園街,副302號!”

繼續留在這裏已經沒有什麽可能性了。烈火鑽到前室,呼吸變得更加困難了。

這所鬼屋的破窗戶裏才剛剛冒出幾縷黑煙,公寓院子裏就開始響起歇斯底裏的喊聲:

“著火了,著火了,我們完蛋了!”

公寓的各個單元裏居民卯足了勁對著電話筒高聲喊:

“花園街,花園街,副302號!”-

長長的紅色消防車從全市各地飛馳而來。當花園街聽見驚心的消防車鈴聲的時候,公寓院子裏早就已經亂成一團的人們,看見五樓窗戶裏,伴隨著滾滾濃煙似乎飛出一個烏黑的男人身影和一個**的女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