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由於黃昏的緣故,總督看上去容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仿佛轉瞬之間就變老了,甚至連背都駝了,並且看上去驚恐不安。他環顧四周,眼光掃過放在空椅子上的鬥篷,不知道為什麽打了個寒戰。節日之夜馬上就要來臨了,夜晚的綽影正在玩弄惡作劇,疲憊不堪的總督開始產生幻覺:總是感覺空椅子上坐著一個什麽人。總督被嚇壞了,一下子扯過鬥篷,將它扔在地上,在陽台上不停地跑來跑去,有時搓著雙手,有時又跑到桌邊抓起杯子,一會兒又停下來迷茫地盯著馬賽克地板,好像地板上寫著什麽,他努力想要讀懂……

在這一天之中,這是總督第二次完全陷入焦慮之中。他揉了一下太陽穴,早上的劇痛到現在就隻剩下一種麻木而輕微的痛。總督努力想弄明白,自己靈魂所受到折磨的根源到底在哪裏。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但是卻欺騙著自己。他非常清楚:下午時分自己失去的東西已經沒有辦法挽回,現在他希望做一些補償,即使所做的行為是微不足道、沒有任何價值的,而且最重要的是,現在已經太晚了。但是總督依舊在自欺欺人,不停地告訴自己:今晚的這些行動,重要性並不次於早上所做的判決。但是,他終究無法說服自己。

總督在陽台上來回跑了幾次,忽然停下來,吹了一聲口哨。口哨吹響之後,黃昏中回應出一聲極其低沉的狗叫聲,一隻戴著金項圈的尖耳朵大灰狗從花園裏一躍跳到陽台上。

“棒噶,棒噶……過來。”總督有氣無力地高喊著。

大狗直立著後退,將前腿搭到了主人肩膀上,幾乎就要將他撲倒在地。它舔了一下主人的臉頰。總督坐在搖椅裏麵,棒噶伸出舌頭不停地喘著粗氣,在主人腳邊乖乖地躺下了。從棒噶快樂的眼神之中能夠看出暴風雨現在已經停止了,在這個世界上棒噶幾乎是無所畏懼,唯一恐懼的就是暴風雨。此時此刻它就待在它深愛並且尊敬的主人身旁,在它眼裏主人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最萬能的人,是所有人的統治者。幸虧有了主人,棒噶才感覺自己也同樣享有特權,是尊貴而又特殊的生命。它躺在主人的腳邊,眼睛並沒有盯著主人看,而是盯著暮色中的花園,但是它卻能夠馬上感受到主人所遇到的困擾。棒噶換了一個姿勢,起身、側身繞過去,將前腿和頭親密地靠在總督膝蓋上,主人鬥篷的下擺也被它用濕漉漉的沙子弄髒了。棒噶可能是想用這些舉動表示對主人的寬慰,並且下定決心和主人一起麵對磨難。它對主人瞄了幾眼,想用眼睛和那雙敏銳的尖耳朵表達自己這一思想。他們兩個,全部都深愛著對方的人和狗,在陽台上共同迎接節日之夜。

這個時候,總督的那位客人——密衛隊隊長阿弗拉尼斯卻在擁擠的人流中來回穿梭。他從陽台前麵的上層花園離開之後,走到樓下來到了花園的底層平台,緊接著向右拐,來到了駐紮在宮殿空地上的軍營。為了參加逾越節而跟從總督駐紮在耶路撒冷的兩支軍隊和總督的密衛隊就駐紮在這裏。密衛隊就是聽從這位客人的指揮,客人並沒有停留多長時間,在兵營裏就隻停留了不到十分鍾。但是就在這十分鍾之後,三輛手推車從兵營裏麵推了出來,車上裝有挖壕溝用的工具和一桶水。在十五個穿灰色鬥篷騎兵的護送下,手推車從後門遠離王官內院向西行進,穿越城牆大門順著通往伯利恒的大道向前進,接著又沿著路向北走到赫伯隆大門的十字路口,然後順著白天押送犯人走過的通往加法的道路徑直而去。此時此刻,天已經黑了,地平線上升起了一輪明月。

車子在護送之下離開了,不久之後,總督的客人也脫下了鬥篷,換上黑色的破舊襯衣,騎馬離開了宮殿。但是他並沒有出城,而是朝城裏奔去。很短的時間之內,他就來到了安東尼亞塔樓的碉堡,碉堡坐落於北方,坐落於神殿附近。

客人在碉堡中並沒有停留多長時間,不久之後,在下城犬牙交錯的街道上又看見了這位客人的身影,這個時候客人已經改換成騎驢子了。

客人顯然對城市的情況十分熟悉,十分輕易地就找到了想要去的街道。那條街叫做“希臘街”,因為街上鱗次櫛比的希臘店鋪而得名,其中有一家店鋪專門賣地毯。就在這家店鋪門口,客人喚驢子停下來,他縱身跳下,將驢子係好在大門的門環上,當時店鋪已經打烊了。

客人穿過大門旁邊的邊門,走進來一個三麵棚屋環繞的院子。在院子裏轉了個彎,客人來到一所纏滿常春藤的石頭平台上,他到處張望,發現小房子和棚屋裏漆黑一片,一盞燈都沒有。客人輕輕地喊道:“妮紮!”

喊聲未落,房門就咯吱響了一聲,在黃昏的暮色之中,一個沒有蒙麵紗的年輕女人來到平台上。她倚靠在欄杆上,十分焦急地張望著,希望可以看出來人是誰。認出是客人之後,她對他報以溫柔的一笑,點了一下頭,衝著他揮了揮手。

“就隻有你一個人在家嗎?”阿弗拉尼斯輕輕地用希臘語問道。

“是的,”平台上的女人輕輕地說,“我丈夫早上去該撒利亞了。”說完女人回頭朝屋裏望了一眼,又補充了一句,“但是,女仆在家裏。” 說著她朝他做了一個“進來”的手勢。客人掃視一眼周圍,然後踏上了石階。阿弗拉尼斯和這個女人呆在一起甚至還沒到五分鍾,就開始走下平台離開了小屋,他將頭巾拉得很低,遮蓋住眼睛,朝街上走去。這個時候,每家每戶的小屋裏都亮起了燈,依舊能夠感受到節日之前濃重的喧囂氣息。阿弗拉尼斯騎著毛驢消失在人馬車流之中,緊接著他去了哪裏,誰都無法知道。

那位被阿弗拉尼斯喊作“妮紮”的女人在阿弗拉尼斯離開之後,開始迅速地更換衣服。雖然摸黑無法找到她想要找的東西,但是她既沒有點燈,也沒有叫女仆。直到一切都準備好了,當她頭上裹上了黑紗的時候,才聽見她的聲音打破小屋裏的寂靜。

“假如有人問起我,就說我去阿南塔那裏串門了。”

黑暗中傳過來老女仆的嘀咕聲:

“阿南塔?啊,阿南塔啊!您丈夫不是不允許您見她嗎?那個阿南塔,她就是個婊子!等著瞧,我一定會告訴您丈夫……”

“行了,行了,給我閉嘴!”妮紮說完,像個影子似的溜出了屋子。院子裏的石板上傳過來妮紮拖鞋的趿拉聲,女仆嘀嘀咕咕地關上了平台的門,然後就隻見妮紮離開了房子。

在下城有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巷子,一階階的石階將巷子一路連向一個水塘。差不多就在妮紮離開家門的時候,一個年輕人從巷子裏麵一間房子中走出來。那是一間十分簡陋的屋子,麵朝巷子的那堵牆已經破舊不堪,甚至沒有窗戶,房屋所有的窗戶都是朝著院子的。那位年輕人胡子修剪得十分整齊,頭上戴的白色頭巾一直垂到肩上,他穿著天藍色的長衫,長衫下擺綴著流蘇,腳上穿的便鞋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這個長著一副鷹鉤鼻的英俊少年,一身參加盛宴的裝扮,步履輕快地走在街上,不停超越匆忙趕赴家中聖餐的行人,望著一扇接一扇的窗戶亮起了燈光。年輕人所經過的這條街,就是從集市通往神殿山下的道路,大祭司該法的宮殿就坐落於山下。

不一會兒的工夫,就隻見他走進了該法官苑的大門,沒多長時間,又離開了宮苑。宮殿裏燈火輝煌,盛宴的狂歡現在已經開始了。

從宮殿裏麵出來之後,年輕人變得更加神采飛揚,腳步更加迅捷輕快,他加快了步伐趕回到下城。當他來到街道與集市相接的轉彎處的時候,比肩接踵的人群中,一個小個子女人從後麵超越了他。這個女人邁著高貴優雅的舞步,頭上戴著的黑麵紗垂下來擋住了眼睛。當女人超越年輕人的那一刻,她撩起麵紗衝著男人的方向瞥了一眼。但是,隨後她不僅沒有放慢腳步,相反還加快了腳步,好像是想要甩掉剛才追上的年輕男人。

男人開始注意到這個女人,並且還認出了她,在認出她之後,他稍稍頓了一下,停下了腳步,困惑無比地盯著她的背影。但是年輕人馬上拔腿追上她,還幾乎撞倒了一個拿著水壺的行人,追上她以後,年輕人興奮地氣喘籲籲,衝著她高喊:“妮紮!”

女人轉過身來,眯起眼睛,神情冷酷而又滿臉迷惑,她冰冷冷地用希臘語回應道:“啊,是你,猶大?我竟然一時沒有認出你來。但是,這是一件好事,我們之間如果誰沒有被認出來,那就表明他發財了……”

猶大興奮不已,感到心髒好像是蒙在黑布下麵的小鳥一樣,撲通撲通亂跳。猶大唯恐行人聽到,結結巴巴地低聲問她:

“你打算去哪裏,妮紮?”

“你問這個幹什麽?”妮紮十分傲慢地盯著猶大,將腳步放緩回答說。

“做什麽……”猶大困惑不解,喃喃的聲音聽上去帶著一點孩子氣,“……我們不是已經全部都安排好了嗎?……我剛想要去找你,你說你整個晚上都在家……”

“啊,不行,不行!”妮紮極力否認,她調皮地將下嘴唇撅起,這使得猶大感覺,這張他一生中見到的最漂亮的臉,此時變得比以前更加漂亮了。“我感覺悶得慌。你在參加盛宴,但是我在幹什麽呢?難不成就是幹坐著,聽你在平台上不斷歎息?還是將心提到嗓子眼,如果老女仆將一切都告訴他。不行,不行,我想要出城去,聽一聽夜鶯歌唱。”

“什麽,出城?”困惑不解的猶大問,“一個人?”

“當然,是一個人。”妮紮回答道。

“我陪同你去吧,”猶大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此時他大腦裏已經籠罩上一團疑雲,忘記了世界上所有的事,隻是用一種哀求的眼神盯著妮紮的藍眼睛,此時她那雙藍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一點像黑色的。

妮紮什麽都沒有說,就隻是加快了步伐。

“為什麽你不說話,妮紮?”猶大無比可憐地跟著她的腳步追問。

“你可不可以不要煩我?”妮紮忽然停下來大聲嗬斥。猶大聽見這樣的話,思緒已經徹底混亂了。

“好吧,算了吧。”最後妮紮溫柔地說,“跟著我來吧。”

“但是要去哪裏,去哪裏呢?”

“等一下……咱們首先要到這個院子裏商量一下,要不然我擔心會有熟人看見,會告訴我丈夫說我和我的情人呆在一起。”

妮紮和猶大一邊說一邊離開了集市,來到一個院子的門簷下低聲交談著。

“去橄欖山,”妮紮正說著,看見一個人拎著水桶剛好要穿過大門,就將麵紗拉下遮蓋住眼睛,轉過身然後背對著走過來的人,輕聲說,“去客西馬尼。過了汲淪穀再往前走,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明白……”

“我先去,”妮紮繼續說,“但是你不要跟我那麽緊。和我分開走,我先走……你穿過汲淪溪之後……你知道岩洞在哪裏嗎?”

“我清楚,我清楚……”

“過了橄欖園之後朝著岩洞方向走。我就在那裏呆著,但是你不要緊緊跟著我,耐心一些在這裏等一會兒。”說完這些話,妮紮轉身走進大門,就好像從來沒有和猶大交談過一樣。

猶大獨自一個人站了一會兒,希望可以理清楚紛繁的思緒。其中一點,就是要想明白應該怎麽編造理由,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在節日聖餐時缺席。猶大站在原地不動,想要編造一些謊言,但是因為一直激動不已,壓根兒就無法好好思考,隻好緩慢地走出大門。

現在,他改變了路線,不再繼續朝下城走去,而是又往回走到該法的宮殿。城裏的節日現在已經開始了。猶大不但可以看見周圍窗戶裏燈火輝煌,甚至還可以聽見低聲吟唱讚美詩的聲音。遲遲歸來的行人火急火燎,不停地鞭打驢子,朝著驢子吆喝,敦促驢子快點前進。猶大雙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著,不知不覺中走過布滿苔蘚、陰森恐怖的安東尼亞塔,猶大壓根兒就沒有注意,不知道塔樓是怎麽從身邊飛過去的。他沒有聽見碉堡裏的號角聲,沒有覺察到騎馬行駛的羅馬巡邏隊。巡邏隊的士兵手裏拿著火把,火光使人感覺膽戰心驚,照亮了猶大前行的道路,猶大甚至連這個都沒有注意到。

走過高塔之後,又轉了一個彎,猶大看到在高聳的神殿上,從兩隻巨型五角燭台發出來一串串炫目的光芒。但是猶大甚至連這都沒有看清楚,在他看來,耶路撒冷仿佛閃爍著無數盞巨型大燈。這些燈和耶路撒冷上空高高懸掛的那盞燈——月亮,正在競相媲美。

此時此刻,無論是什麽東西都無法使猶大分神,他徑直朝著客西馬尼而去,心裏隻想著要盡快出城。猶大總是感覺妮紮婀娜嬌小的身影就在麵前閃爍,摻雜在行人的背影與麵孔之中,隱隱約約地引導著自己前進。雖然這僅僅是幻覺,但是猶大清楚妮紮一定就在前麵。他匆匆忙忙地經過錢莊,最後終於來到了客西馬尼的大門。這個時候,一群駱駝恰好進城,緊隨其後的是敘利亞軍隊巡邏隊,雖然猶大迫不及待,但是毫無辦法,隻好等著,他在心裏暗自詛咒……

最後終於盼到頭了,急躁不安的猶大總算是來到了城牆外,他看見自己左邊有一小片公墓,附近是很多朝聖者駐紮的條紋帳篷。猶大穿越月光下的泥濘道路,徑直奔向汲淪溪,預備蹬著溪流涉水走過去。溪水在猶大腳下潺潺地流淌。猶大腳踩著一塊塊石頭,最後終於到了客西馬尼對岸,通向橄欖園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猶大不由得驚喜過望。不遠的地方已經可以看見橄欖園破爛不堪的大門了。

沉悶的城市外麵,春天的夜晚處處散發著濃鬱的清香,客西馬尼林間草地中的香桃木和金合歡散發出陣陣香氣,飄過花園柵欄嫋嫋而來。對這一切猶大感覺詫異不已。

大門無人看守,橄欖園裏也是空無一人。幾分鍾之後,猶大就已經在枝葉繁茂、碩大的橄欖樹樹蔭下穿梭而行。這是一條通往山上的路,猶大向上行走,氣喘籲籲的。他的身影不時地從黑暗中冒出來,閃爍在一片如同地毯般大小的月光之下。這使得他記起了在妮紮嫉妒心十分強烈的丈夫的店中所看到的地毯。

沒多長時間,猶大就看見自己左側有一台有著沉甸甸的石輪的榨油機和一大堆油桶。花園裏看不見一個人,日落的時候工人就全部都收工了。猶大聽到頭頂上響起了夜鶯響亮的啼鳴聲。

猶大馬上就快到目的地了。雖然是在黑暗中,猶大也清楚從自己右邊即將會傳來岩洞裏輕柔的滴水聲。果然如他所料,他聽到了滴水的聲音,一瞬間就感覺到空氣越來越涼爽。猶大逐漸放慢腳步,輕聲地喊了一聲:“妮紮!”

但是妮紮並沒有如他所料那般出來,而是忽然從粗壯的橄欖樹樹幹之後閃出一個健壯的男人身影,男人竄到路上,從手裏拔出什麽東西,頓時閃過一道亮光。猶大低聲叫了一聲,立刻轉身往回跑。這個時候又有一個人跳出來攔住了猶大的去路。

第一個出現的人站立在猶大麵前問:“你剛才得到了多少錢?想要活命就給我老實回答!”

猶大心裏閃過一絲希望,拚命的大聲喊叫:“三十個銀幣!三十個銀幣!我全部都帶在身上,錢都在這裏!都給您,但是請饒了我的性命!”

站在猶大麵前的人一下子就從猶大手裏搶過錢袋。就在這個時候,猶大身後寒光一閃,刀子就瞬時插進了猶大——這個偷偷摸摸過來約會的情人的肩胛骨。猶大身體向前傾倒,手在空中胡亂的抓,猶大麵前的人順勢又捅了一刀,整把刀一下子就刺進了猶大的心髒,隻剩下刀柄在外麵。

“妮……紮……”猶大喊出聲來,此時此刻,他的聲音已經不再是以前那種清晰的高音,而是一種略帶低沉和怨恨的呼喊,他再也沒有發出其他任何聲音,身體沉重地倒在地上,發出一記沉悶的響聲。

這個時候,路上出現了第三個人。這個人身披鬥篷,頭戴頭巾。

“不要耽誤。”戴頭巾的人下命令說。殺手們迅捷無比地將錢包和戴頭巾的人遞過來的紙條包起來,並且還用細繩綁了個結。第二個人將這包裹塞進胸口,兩個殺手一起沿原路朝山下走去,很快橄欖樹間的黑暗就吞沒了這兩個人的影子。戴頭巾的人在死者身旁蹲了下來,緊緊盯著死者的臉。黑暗之中死者看上去膚色慘白,仿佛帶有一種幽靈般的美。

幾秒鍾之後,路上再也看不見任何活人。屍體伸展開四肢躺在地上,左腳沐浴在月光之下,每一根鞋帶都可以看得無比清晰,整個花園裏就隻剩下夜鶯的婉轉啼鳴。

至於那兩個刺殺猶大的人去往何處,沒有人知道。但是戴著頭巾的人的行蹤卻非常清楚。離開小路之後,他鑽進了茂密的橄欖樹林,一路朝南走。在橄欖園南邊拐角處,有一個遠離大門的柵欄,上麵的石牆早就已經脫落。那個人爬過柵欄,非常快地就來到了汲淪溪河岸。他蹬水走了一段路,直到看見有兩匹馬的影子和一個站在馬邊上的人。馬早已站在溪水之中,潺潺流水不斷衝洗著馬蹄。馴馬人躍身上了一匹馬,戴頭巾的人跳上了另一匹,兩個人慢慢地在水中騎著馬,可以清楚地聽見馬蹄踩過鵝卵石所發出的聲音。他們離開溪水,來到了靠近耶路撒冷的岸邊,在城牆之下緩緩地騎著。這個時候馴馬人自己一個人向前疾馳,沒多長時間就消失在視線之外。戴著頭巾的人則在旱路上縱身下馬。隻見他脫掉鬥篷,翻過一麵穿上,又從鬥篷裏麵拿出一頂沒有羽毛的扁平頭盔戴在頭上。此時戴頭巾的人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個穿著短軍裝、腰間佩戴短劍的軍官,騎馬的時候,短劍還不時地碰著臀部。這位騎士將韁繩勒緊,這匹閃電騎兵隊的馬帶著主人一路狂奔。路一點都不遠,很快騎士就來到了耶路撒冷的南大門。

大門門廊之下,不安的火光在不斷閃爍著。第二閃電大隊的守衛士兵們此時正坐在石椅上擲骰子,看到一個身穿軍裝的騎士飛馬進城,馬上就跳起身來敬禮,軍官在馬上對著士兵們揮了揮手,就策馬跑進城了。

城裏節日的燈火無比輝煌。每一扇窗戶裏麵都有燈火在閃爍,處處都響起的讚美詩匯聚成一首響亮的大合唱。騎士不時往街上的窗戶裏撇上一眼,看見一家人圍桌而坐,桌上擺放著烤山羊,盛苦菜的碟子中間擺著一杯杯的葡萄酒。騎士嘴裏哼著小曲,不急不慢地騎馬穿行在下城空**無人的街道,朝著安東尼亞塔走去,時而看一眼神殿上方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看到的閃爍的五角燭台,時而又掃一眼比五角燭台還要高很多的月亮。

希律一世的宮殿並沒有加入逾越節之夜的慶祝活動。宮殿朝南的附樓是羅馬軍隊官兵和軍團副帥的住所,那裏燈火輝煌,能夠感受到有生命在活動。可是在宮殿前麵的正殿——對宮殿裏唯一的極其不滿意的主人總督的住所,在無比皎潔的月光下,正殿中的柱廊和金色雕像好像失去了光芒。宮殿裏麵一片漆黑寂靜。

正如同對阿弗拉尼斯所做出的承諾那樣,總督沒有進入宮殿,而是命令下人將床鋪在陽台上剛才喝酒的地方——同時這也是早上進行審訊的地方。總督躺在剛剛鋪好的睡榻上,卻總是無法入睡。月亮高高懸在空中,總督則目光呆滯地盯著月亮,一盯就是好幾個鍾頭。

大概到夜半時分,睡神總算是動了惻隱之心,點滴睡意向總督襲來。總督打了一個哈欠,將鬥篷鬆開,脫下衣服,解下腰間那條係在襯衫上的皮帶。他將別在皮套上的闊鋼刀放在睡榻旁邊的椅子上,將涼鞋脫掉,四肢舒展平躺下來。棒噶此時也上了床,與總督頭靠在一起並排躺在那裏,總督一手摟住棒噶的脖子,閉上了眼睛。直到這時狗才睡著了。

一根石柱遮住了月光,睡榻四周一片昏暗。可是一條絲帶般的月光從走廊上一直擴展到床邊。總督模模糊糊感覺自己和現實中的一切都沒有關係了,他正走在一條徑直通向月球的星光大道上:在這條幾乎透明的、淡藍色的道路上所有一切都變得神奇獨特,總督在睡夢中差點就幸福地笑出聲來。他在棒噶的陪伴之下漫步而行,身邊還有一名流浪的哲學家——耶和華作為陪伴。總督與耶和華正在就某些複雜並且十分重要的問題進行著爭論,誰都沒有辦法駁倒對方。不管在哪個方麵兩個人都不同意彼此的觀點,這使得爭論變得愈發有趣,而且沒有止境。今天的行刑真的就是一個誤會,這一點無需贅言。此時此刻,哲學家還活著,走在總督身旁。哲學家竟然荒唐地以為所有的人都是好人!自然,會有誰對這樣的人處以極刑呢?那真是太可怕了,簡直都沒有辦法想象。行刑並沒有進行!沒有行刑!這也就是通往月球之旅的美妙之處。

他們擁有很多的自由時間,暴風雨要在夜幕時分才可能到來,沒有任何疑問,膽怯是最令人厭惡的罪行之一。

“我不讚同,”耶和華說——不,應該是哲學家說,“不是之一,膽怯是世界上最最可惡的罪行。”

例如,這位現任的猶太總督和前任軍團統帥,在當年貞女穀戰爭中,正當凶殘的德國人差點就把巨人耗子大隊長撕成碎片的時候,也沒有膽怯過。可是,神啊,哲學家!用你的聰明才智想一下,你難道認為猶太總督會因為一個犯下冒犯愷撒罪行的犯人而毀掉自己的前程嗎?

“是的,是的……”總督彼拉多在夢中痛苦得呻吟著、抽搐著。當然會這樣。早上還不會,現在,在晚上,當承受了所有這一切痛苦之後,總督情願自毀前程。總督會不管不顧地拯救那個絕對無辜的、幾近瘋狂的夢幻家以及醫生免於死刑!

“現在我們將會永遠在一起,”夢中,不知道為什麽,穿得衣衫襤褸的流浪哲學家攔住了金矛騎士彼拉多的去路,“無論我們其中一個出現在哪裏,另外一個也一定會在哪裏!人們隻要能夠記起我,就一定會記起你!我,一個失去父母的流浪漢,你,父親是占星術國王,母親是磨坊主女兒——美麗的彼拉。”

“是的,請別忘記,請記好我是占星家的兒子。”彼拉多在夢中哀求耶和華。在夢中,當看見與自己並排而行的拿撒勒的乞丐點頭的時候,殘酷的總督在夢中也開始抽泣。

夢中的一切都十分美好,可是總督大人的蘇醒卻變得更加恐怖了。棒噶對著月亮瘋狂地吠叫,淡藍色的月光之路上仿佛灑了油一樣滑,棒噶滑倒在總督腳邊。總督睜開眼睛的時候,回憶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行刑已經結束。總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習慣性地抓緊棒噶的項圈,充滿痛苦的眼睛開始找尋月亮,隻見月亮已經移動到一旁,完全變成了銀色。陽台上一團令人非常難過、非常不安的火光出現在總督麵前,遮住了月光。耗子隊長手裏舉著一個熊熊燃燒的冒著青煙的火把走來。跟在身邊的棒噶好像隨時都準備一躍而上,耗子朝著這隻凶殘危險的動物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眼神既憎惡又害怕。

“不要動,棒噶,”總督一麵咳嗽一麵用沙啞的嗓音命令說。總督用手遮擋住火光,隨後他說:“哪怕是在夜晚,哪怕是在月光下,我也無法得到安寧!……哦,神啊!……耗子,你幹得真是糟透了。你的瘸腿的士兵……”

耗子驚訝地盯著總督,總督這時才恢複意識。為了彌補自己剛才在睡夢中所說的未經考慮的話,總督說: ‘

“不要見怪,隊長。再說了,我的情況還要糟糕很多。你來這裏幹什麽?”

“密衛隊隊長在外麵等著見您。”耗子鎮靜地報告說。

“叫他進來,快點!”總督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下命令說。他光著腳到處摸索著拖鞋:火焰在柱廊上不停跳躍,耗子隊長沉重的靴子踏在馬賽克地板上,朝著外麵的花園走去。

“即使是在月光之下我也無法得到安寧。”總督咬緊了牙關喃喃自語。

隊長走了,戴頭巾的人出現在陽台上。

“不要動,棒噶。”總督輕輕地說,拍了一下棒噶的腦袋。

像以前一樣,阿弗拉尼斯在開口說話之前,到處查看了一番並且走到暗處看了看,確認除了棒噶之外,陽台上再也沒有任何其他人。這之後,他才輕聲說:

“總督,我請求您的責罰。事實證明您才是對的,我沒有辦法保護加略的猶大,他被刺死了。我請求您的責罰和撤職。”

阿弗拉尼斯感覺有兩雙眼睛一直在盯著他——一雙是狗的眼睛,而另一雙則是狼的眼睛。

阿弗拉尼斯從外套中掏出一個被血漬浸得已經發硬的錢袋,上麵仍然用兩個封條密封著。

“這是殺手留在大祭司家裏麵的錢袋,上麵的血漬是加略的猶大的血。”

“我很想知道,到底有多少錢。”彼拉多走近了錢包詢問道。

“三十個銀幣。”

總督咧開嘴笑了,說:“挺少的。”

阿弗拉尼斯沒有講話。

“死者在什麽地方?”

“我不清楚,”從來未曾摘下頭巾的阿弗拉尼斯神色莊重地說,“我們將會在明天早上開始搜尋。”

總督震驚了,不再理會剛剛還未來得及係好的鞋帶了。

“但是你能夠確定猶大被殺了嗎?”

關於這個問題,總督得到的是一個冷冰冰的回答。

“總督,我在猶太任職已經有十五年了。最初我在瓦列裏·格拉特部下工作,我不用非等到看見屍體之後才敢說一個人已經死了。因此,我向您報告:加略的猶大在幾個小時之前就已經被刺死了。”

“不要見怪,阿弗拉尼斯,”彼拉多回答說,“我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呢,所以才會說出那樣的話。我睡得太死了,”總督咧開嘴笑了,“我在夢裏總是會看見月亮的光柱。十分可笑,你想一下,仿佛我就沿著光柱在行走……那,我想聽一下你對這件事的看法。你打算去哪裏搜查他?請坐吧,密衛隊隊長。”

阿弗拉尼斯向他鞠了一躬,把椅子向睡榻稍微移近了一點,坐下來的時候佩劍碰得叮當響。

“我打算在客西馬尼花園的榨油機附近找一下。”

“哦,是這樣。那麽,你為什麽要去那裏?請說得具體點。”

“根據我的判斷,大人,猶大不是在耶路撒冷被刺殺的。也不是離這裏很遠的地方,遇刺地點就在耶路撒冷旁邊。”

“我感覺你是這一行的專家。我不清楚在羅馬情形怎樣,但是在這個殖民地是沒有人比得上你的……但是請告訴我,你為什麽可以確定要去那裏找他?”

“無論如何我都沒有辦法相信,”阿弗拉尼斯壓低嗓音說,“猶大會使自己在城裏被可疑的人抓到。在街上誰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用刀捅死一個人。這就說明猶大被引誘到地下室之類的處所,可是密衛隊已經在下城搜查過,假如是的話應該早就已經發現蹤跡了。猶大不在城裏,這一點我能夠保證。如果是在離城非常遠的地方被殺,那麽那袋錢就不會如此迅速地送回來。猶大就是在離城不遠的地方被刺殺的,有人把他引出了城。”

“我無法想象,這是怎麽做到的。”

“是的,總督,這是所有問題中最大、最麻煩的一個問題。就是連我都不知道我們是否能解決。”

“確實很神奇!一個信徒在節日之夜,由於某種未知的原因,寧願錯過逾越節聖餐出城,並且還離奇的死在城外。誰能夠引誘他,如何引誘?會不會是一個女人做的啊?”總督靈感突發地問道。

阿弗拉尼斯的回答平靜但有分量。

“絕對不可能,總督。這種可能性完全可以排除,進行推理一定要符合邏輯。誰會對猶大的死有興趣?是一群過著流浪生活的夢幻家,第一,這個圈子裏不存在女人。第二,總督,想要結婚就需要錢,然後想要將一個生命帶到世界上,同樣也需要錢。但是借助女人的幫助用刀一下子捅死男人,這需要更大一筆錢,不會有哪個流浪漢有這麽多錢的。這件事裏不會女人參與的,總督。您直覺有女人參與謀殺,這種解釋隻會使得我們丟掉線索,延誤偵查,使我思維混亂不清。”

“啊,對了!我差點就忘了問,”總督拍著腦門說,“他們是用什麽方法把錢還給該法的呢?”

“您想一下,總督……這並不算十分複雜。這群複仇者繞到該法宮殿後麵,那裏的小巷子比院子還要高,他們將錢袋從柵欄上直接扔了進去。”

“夾著那張紙條?”

“就是這樣,正如您懷疑的一樣,總督。”

“我看你說得非常正確,阿弗拉尼斯,”彼拉多說,“我就是想談談我自己的猜想。”

“但是很遺憾,您猜錯了,總督大人。”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是怎麽回事呢?”總督喊著,帶著莫大的好奇盯著阿弗拉尼斯的臉。

“我想還是因為錢的緣故。”

“絕妙的想法!可是誰會在晚上給猶大錢呢?並且是在城外,為什麽要給他錢?”

“哦,不,總督,不是這樣的。我隻有一個猜想,如果錯了,我也無法找到其他解釋。”阿弗拉尼斯湊近總督耳朵,最後輕聲說,“猶大預備將錢藏在一個就隻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這個解釋,太棒了。那,很明顯,事情已經很明白了。現在我清楚了,他不是被別人引誘,而是被自己的目的所引誘的。是的,是的,事實就是這樣的。”

“這麽說來,猶大也不老實,就隻想著將錢藏起來。”

“是的,藏在客西馬尼,你說,為什麽要去那裏找他,我承認,但是對此我無法理解。”

“哦,總督,這最簡單明了了。沒有人會把錢藏在路上空曠廣袤的地方。猶大並沒有在去往赫伯隆的路上,也不是在去伯法其的路上。他一定是在一個綠樹成蔭、樹木庇護的隱蔽之處,就是這麽簡單。除了客西馬尼,耶路撒冷附近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地方。而猶大不會走得太遠的。”

“你讓我完全相信了。那麽,現在我們應該怎麽做?”

“對於跟蹤猶大出城的殺手,我會馬上派人搜捕,至於我自己,我已經給您匯報完畢了,我將接受您的裁決。”

“為什麽?”

“昨晚我的警衛跟蹤猶大離開該法宮殿之後,在集市將目標跟丟了,我沒有辦法理解他們是怎麽跟丟的。在我一生中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我們談話結束之後,就立即對猶大進行了監視。在集市附近他好像到什麽地方去過兩次,繞了一個怪圈之後就消失得不見了蹤影。”

“既然是這樣,我宣布,我認為沒有必要對你進行懲罰。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其他人——”說到這裏,總督稍微一笑,“能夠做得比你還要多!要罰就罰那個將猶大跟丟的士兵。但是在這我提醒你:我不希望存在過於嚴厲的懲罰。不管怎麽說,為照顧那個流氓,我們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努力!”

“是的,雖然……”阿弗拉尼斯將錢袋的封條撕開,把裏麵的東西拿給彼拉多看。

“老天,你在做什麽,阿弗拉尼斯,這可是神殿的封條啊!”

“總督不應該為此類問題自尋煩惱。”阿弗拉尼斯一邊回答,一邊封好了錢袋。

“難道你有所有的封條?”彼拉多笑著問。

“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總督。”阿弗拉尼斯莊重地回答,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我能夠想象這在該法宮殿會產生出什麽效果!”

“的確,總督,引起了很大的**。宮殿裏的人傳我立刻過去。”

雖然在昏暗的屋子裏也能夠看見彼拉多眼神裏閃耀著的光芒。

“那真是有意思,有意思……”

“總督,請原諒我並不讚同,並沒有別的什麽意思。這是最為枯燥、最為沉悶的差事。我問了每一個在該法宮殿裏的人,是否有人曾經付錢給過他們。他們全都回答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

“啊,是嗎?哦,雖然是這樣,假如沒有付過錢給誰,那就是說沒有人得到錢。這樣找出殺手就更困難了。”

“非常正確,總督。”

“阿弗拉尼斯,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猶大不會是自殺身亡吧?”

“哦,不,總督,”阿弗拉尼斯回答說,由於震驚他甚至朝椅子後挪了一下,“抱歉,這絕對不可能!”

“啊,在這個城市裏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發生的。我敢和您打賭用不了多長時間城裏就會謠言四起。”

這個時候阿弗拉尼斯又用那種特殊的眼光看了看總督,思考了片刻之後回答說:

“那是有可能的,總督。”

盡管現在一切都已經很清楚,總督顯然還沉浸在對加略人的謀殺案件的沉思之中,他甚至用一種夢中囈語般的口氣說:

“我真想看看殺手們是怎麽謀殺猶大的。”

“謀殺猶大的手段特別高明,總督。”阿弗拉尼斯回答說,捎帶諷刺地瞥了一眼總督。

“你是如何知道的?”

“請您看看那個錢袋,總督,”阿弗拉尼斯回答,“我可以肯定猶大的血是像溪流一樣噴湧而出的。總督,我親眼見過殺人的場麵。”

“這麽說來,你能肯定,猶大再也無法站起來?”

“不,總督,”阿弗拉尼斯回答說,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當人們期待的救世主的號角在猶大頭頂上空吹響的時候,他還能夠重新站起來。但是在此之前,他不會再站起來。”

“行了,阿弗拉尼斯,問題已經清楚了。讓我們討論一下安葬的相關事宜吧。”

“處以極刑的犯人都已經安葬好了,總督。”

“哦,阿弗拉尼斯,假如要懲罰你,這一定是一項罪過,你理應得到最高的獎賞。安葬情況怎麽樣?”

阿弗拉尼斯開始回憶:當時,自己正忙於處理猶大的事情,由助手指揮一支密衛隊的人馬,在夜幕降臨之時趕到了骷髏山上。山頂上已經有一具屍體不見了蹤影了。彼拉多吃了一驚,聲音沙啞地問:

“啊,我居然沒有預料到這一點!……”

“不用擔心,總督,”阿弗拉尼斯說完接著敘述,“狄司馬斯和赫斯塔斯的屍體還在那裏,他們的眼睛已經被吃腐肉的大鳥啄食沒了,士兵們立刻就開始尋找第三具屍體,沒過多長時間就找到了一個人……”

“馬太·利未,”彼拉多說道,並不是疑問,而是十分肯定的語氣。

“是的,總督……馬太·利未躲在骷髏山背麵斜坡的一個山洞裏麵,在那裏等待天黑。耶和華**的屍體也和他在一起。當警衛舉著火把走進山洞的時候,利未頓時陷入了絕望與瘋狂之中。他高聲宣稱自己沒有犯罪,聲稱法律賦予每一個人自願埋葬死刑犯的權利。馬太·利未說不願意和屍體分開,神情相當激動,哭喊著一點都不連貫的話,時而懇求,時而又恐嚇詛咒……”

“士兵們將利未逮捕了嗎?”彼拉多神色陰沉地問。

“沒有,總督,並沒有逮捕他,”阿弗拉尼斯安慰他說,“士兵們嚐試著使這個無禮的人安靜下來,向他解釋說是要為耶和華的屍體進行安葬。利未挺清楚士兵說的話之後,平靜下來,可是他堅持不肯離去,希望也可以留下來一起幫忙安葬。利未說即使是殺了他,他也不會離開,說完之後還拿出了一把自己帶著的切麵包的刀。”

“把利未趕走了嗎?”彼拉多沉聲問道。

“沒有,總督,沒有。我的助手答應了他可以一同參加安葬。”

“你的哪個助手負責這件事情?”彼拉多問。

“托爾邁,”阿弗拉尼斯回答說,又驚慌失措地補了一句,“難道他做錯了嗎?”

“接著說下去,”彼拉多回答,“並沒有錯。總體說來,我就是感覺有一點茫然不知所措,阿弗拉尼斯,看起來顯然我是在和一個從未犯過錯的人打交道,而這個人就是你。”

“馬太·利未和死刑犯的屍體被一起帶上了大車,大概兩個小時之後他們到了耶路撒冷北邊的一個峽穀。軍隊士兵輪流挖了一小時,挖好一個深洞並把三具屍體深埋了進去。”

“都是光著身子的嗎?”

“不,總督,軍隊特意為屍體準備了襯衫。士兵們還給死人手上帶上了指環。耶和華的有一道螺紋,狄司馬斯的有兩道,赫斯塔斯的有三道。深洞填滿之後又在旁邊豎起了石碑。托爾邁還能記得起路標。”

“啊,如果我可以預見該有多好!”彼拉多一邊說,一邊皺了皺眉,“我想見一下這個馬太·利未……”

“他在這裏,總督。”

彼拉多驚訝地眼睛都瞪圓了,緊緊盯著阿弗拉尼斯看了好一會兒之後說:“謝謝你為此事所做的一切事情。請你明天讓托爾邁過來見我,先告訴他,我非常欣賞他,還有你,阿弗拉尼斯,”總督從桌上皮帶的口袋裏拿出一個戒指,交給密衛隊隊長說,“請你把這個收下作為紀念吧。”

阿弗拉尼斯鞠了一躬說:

“非常榮幸,總督。”

“我宣布,所有參與安葬的士兵統統都有獎賞。那個跟丟猶大的兵——對他責罰一頓就可以了。現在,馬上讓馬太·利未過來見我,我必須要知道耶和華事件的詳情。”

“領命,總督。”阿弗拉尼斯一邊回答說,一邊彎著腰告退。總督拍拍手高喊道:“來人!在柱廊點一盞燈!”

彼拉多身後的仆人手裏舉起隱約閃爍的燈時,阿弗拉尼斯已經來到了外麵的花園。總督麵前的桌上正點著三盞燈,月光接著隱到了花園中,仿佛是阿弗拉尼斯把月亮一起帶走了。阿弗拉尼斯走後,出現在麵前的是一個總督並不認識的人。這個人個子矮小,瘦的隻剩下一把骨頭,在巨人耗子隊長的陪同之下走上了陽台。耗子隊長在領會總督眼神暗示之後,立刻退到花園消失了。

總督用貪婪又略帶恐懼的目光審視著眼前這個新來的人,端詳著這個經常可以聽到、剛剛想到、最後終於出現的人。

新來的人大概有四十歲,皺得緊緊的眉頭下有一雙像狼一樣的黑眼睛,破爛的衣服上沾滿了泥塊。總之,一句話,他是一個十分不起眼的人,或者換句話說,他更像城裏的乞丐——整天在神殿門廊下和下城肮髒喧囂的集市裏四處遊**的乞丐。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這個被帶來見彼拉多的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忽然做出一個奇怪的舉動,臉色刹那間就發生變化,身體跌跌撞撞,如果不是那肮髒的手抓住桌子邊緣,差一點就摔倒了。

“你怎麽回事?”彼拉多問他。

“沒什麽的。”馬太·利未回答,瘦削的、**的灰脖子鼓起來,然後又癟了下去,仿佛在吞咽著什麽。

“怎麽了?回答我!”彼拉多又重新問了一遍。

“我累了。”利未回答道,神色慘淡地望著地板。

“請坐。”彼拉多指著搖椅說。

利未充滿疑慮地看了一眼總督,走向搖椅,怯怯地掃了一眼搖椅金色的扶手,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選擇在旁邊的地上坐了下來。

“你可以向我解釋一下嗎?為什麽不坐到椅子上?”彼拉多問道。

“我身上很髒,我害怕會弄髒椅子。”利未盯著地上說。

“現在,你應該吃一些東西。”

“我什麽都不想吃。”利未回答。

“為什麽要撒謊?”彼拉多溫柔地問,“你已經整整一天沒有吃東西了,或許比這還要長。好吧,不吃就不吃。我傳喚你來是想讓你把那把刀給我看一下。”

“士兵帶我來這裏來的時候就把刀拿走了,”利未回答道,然後又憂鬱地說了一句,“您要把它還給我,我要把它還給刀的主人,那把刀是我偷來的。”’

“為什麽要偷刀?”

“為了可以砍斷繩子。”利未答道。

“耗子!”總督高喊了一聲,百夫長耗子立刻走到了柱廊。

“把利未的刀拿給我。”總督說道。

百夫長從腰帶上拿出一把髒兮兮的切麵包用的刀,呈送給總督後便退下了。

“是從誰那裏偷來的?”

“赫伯隆大門旁邊的麵包店,一進城的地方,就在左邊位置上。”

總督盯著寬寬的刀刃,不知道為什麽,他用手指試了試刀刃是否足夠鋒利,隨後說道:“既然你根本就不需要這把刀,那麽把刀還回店裏。但是現在想要第二樣東西——給我看一下你隨身攜帶的羊皮文卷,就是上麵記載著耶和華說過的話的那個文卷。”

利未用充滿仇恨的眼神望著總督,即使是笑容裏也透露出一絲敵意,這讓他的臉看上去無比醜陋。

“您想要將最後一樣東西都從我身邊拿走?”他問。

“我並沒有說‘送給我’,”彼拉多說,“我就隻是說‘給我看一下’。”

利未在胸口到處摸索著,然後掏出一個羊皮文卷。彼拉多將那個文卷接過來,然後解開,在燈光下將文卷展開,眯縫著眼睛研究著上麵基本上無法看清的墨跡。潦草的字跡幾乎無法辨認,彼拉多一直緊緊皺著眉頭,頭向右歪著,手指指著一行行的字。他努力地想辨認出一些不是很連貫的話語、特定的日期、房屋資料以及一些零零落落的詩句。有一些彼拉多認出來了:“……不會再有死亡……我們昨天吃了春天的甜漿果。”

彼拉多眯縫著眼睛,十分吃力地讀著:“……我們應該看到生命之河純淨的河水……人類應該透過透明的水晶發現陽光……”念到這裏彼拉多吃了一驚。在文件的最後幾行字中他認出了下麵這樣的話:“……最大的罪行……是膽怯……”

彼拉多卷起羊皮文件,用力把文件扔還給了利未。

“拿好了,”彼拉多說,停了一段時間之後又說道,“你要記住,你是一個讀書之人,我看,你沒有棲息之所,又穿著乞丐般的衣服,就不要再出去了。我在該撒利亞有一個大圖書館,我有很多錢,希望你可以為我做事。你來替我整理和保管古代文獻,我可以保證你的溫飽。”

利未站起身來說:“不,我不需要這些。”

“為什麽?”總督問,臉色頓時陰沉下去,“你對我有什麽意見嗎?還是你害怕我?”

利未又露出剛才那種略帶敵意的笑容,臉變得更加扭曲。他說:“不,因為您會感到懼怕我的。您殺了耶和華,看著我的臉,對於您來說,將不是一件多麽容易的事。”

“把嘴給我閉上,”彼拉多嗬斥道,“那你拿點錢走吧。”

利未搖了搖頭表示拒絕,總督又接著說:

“我知道你把自己看成是耶和華的門徒,可是我可以告訴你,對於耶和華所教導的東西你一無所知。如果你明白的話,就一定會從我這裏拿點什麽。記好了,耶和華臨死前說過他不會抱怨任何一個人。”彼拉多豎起一根手指以示強調,臉色略微扭曲,“假如是耶和華,他自己也會要求一些東西。你真是殘忍,但是耶和華一點都不殘忍。你今後預備去哪裏?”

利未忽然走到桌邊,將兩隻手撐在桌上,無比憤怒地盯著總督,輕聲說:

“您知道嗎,大人?我想要去耶路撒冷殺了那個人。我告訴您這件事,是想讓您了解,以後還會有更多的鮮血的。”

“我,也想要告訴你一些事情,”彼拉多回答說,“你的話並沒有令我吃驚。你應該是想殺我?” ’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殺你,”利未笑了笑回答說,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我還沒有愚蠢到去幹這樣的事情的地步。但是我會殺加略的猶大,即使是豁出性命我也要殺了他。”

這個時候總督眼裏露出了一片喜悅之情,招手暗示利未再走近一點,說:

“你再也不用費力去殺他了,不勞你大駕。今晚猶大已經被人殺了。”

利未從桌邊跳了起來,目光混沌地打量四周,高聲問道:

“是誰幹的?”

“不要嫉妒,”彼拉多咧開嘴大笑,搓著手回答說,“我感覺,除了你之外,耶和華還有其他的崇拜者。”

“到底是誰幹的?”利未悄聲問。

彼拉多回答他:“是我幹的。”

利未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緊緊地盯著總督。

之後總督又悄聲對他說:

“是的,當然,我沒有做什麽事,但是這件事是我做的。”彼拉多又繼續補充說,“好了,現在你會要一些什麽吧?”

利未開始變得溫和一些了,隻見他想了想,最後說:

“請命令他給我一張幹淨的羊皮文卷。”

一小時過後,利未已經離開了這座宮殿。花園裏士兵靜悄悄的腳步聲打破了黎明的平靜。月亮漸漸失去了光澤,能夠看見天邊現在已經露出白色的點點星光,燈火早就已經熄滅了。總督躺在睡榻之上,雙手托腮進入了夢鄉,連呼吸都沒有任何聲息。旁邊的棒噶也跟著他一起睡著了。

就這樣,猶太的總督——本丟·彼拉多迎接了尼撒節第十五天的黎明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