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倪公春岩廷模,宰潛山縣,廉明公正,民呼之曰倪青天。公嚐於冬月至鄉,忽有蠅成群飛繚輿前,意時方苦寒,那得有此,得勿冤鬼耶?因默祝:“如有冤屈,蠅當導我,為之伸理。”蠅果群飛前導,至一山,旋風驟起,卷群蠅入山中。公急下輿跡之,山凹見一新墳,蠅集其上。心益異之,令呼亭長問,知為前村某甲塚。問:“甲年幾何?作何生業?何疾而死?家中尚有何人?”亭長言:“甲年二十許,家頗小康。止有一妻,聞係病瘵而死。”
公徑至甲家,召其妻問話。妻某氏大驚,急毀妝,斬衰出見,伏地幹泣。公曰:“我昨夜夢見汝夫跪我床前,訴稱被汝所害,哭求伸冤。汝知之乎?”某氏起,與公抗辯,硬語抵牾。公召其族鄰,一一研詰,所對大略與亭長相同。公心終不釋,乃執意開墳檢驗,以決其疑。眾謂檢驗無傷,恐於公不利。公曰:“如檢無傷,甘心坐罪。”詰旦,乃率族長近鄰等登山啟驗,竟無微傷。公命蓋棺封墓。某氏大聲曰:“公以莫須有之言開墓啟棺,翻覆人之屍骨,死者何辜?受此荼毒,心實難甘。”公曰:“吾已請命大府,甘任其罪矣。”卒命封墓而去。
公乃上謁大府,大府怪公孟浪。公請展限三月,如再不得實情,甘罪無悔。大府許之。公旋任默禱城隍神,祈示夢。夜果夢神贈萬年青草一盆。驚寤,不解所謂,乃易服為卜人,至鄉訪察。
日哺,見一漁人垂釣,就而問路。漁人曰:“先生能卜我今日釣得魚若幹,當作東道主。”公信口答曰:“卜汝連得三魚,計重五斤有餘。一尾烹以款客,兩尾兌錢行沽。”果連得一鯉、一魴、一鯽,漁人大喜,遂邀公至其家。有老嫗迎門,因將鯉付嫗烹以待客,乃請公少坐,自攜二魚就鄰翁兌酒一大瓶而歸。公與漁人俱豪飲,意甚相得。
公問知漁人姓萬,又問:“何以壯年尚無妻室?”漁人曰:“先生以我尚壯耶?我已六十四歲矣。裏黨見我不形老態,共以‘萬年輕’呼之。自知命薄,不樂有家室,徒以有老母在,不然早被發入山矣。”公聞“萬年輕”三字,頓觸前夢。乃以言恬之曰:“我相汝大運將至,若娶妻當得二子,慎毋自棄。”漁人曰:“天下最毒者,莫如女子。娶妻一事,請勿再言。”公曰:“何也?”漁人曰:“我酷嗜賭,負時偶作穿窬,藉償賭債,後懼法改業。昨賭大負,不得已複蹈舊轍。稔知前村某甲家富久病,尚易為計。時當夜半,我由屋躍下甲房,燈火未息,伏窗窺之,但聽病者在床呻吟。其妻坐床前,若有所思,忽起挑燈向床後招手,一男子輕步而出。其妻出絹一疋,將甲口纏閉,褪褲露尻,啟盎出一蛇,將蛇首納入竹管,以管對尻,用火炙蛇尾,蛇負痛由尻竄入腹中。聞甲大喘一聲,氣遂絕。我慘不忍睹,複蹌垣而返。先生試思,天下最毒者,孰如女子哉?”公曰:“甲既慘死,其親族豈不為伸冤耶?”漁人曰:“甲雖慘死,身無微傷,何由伸冤?”公曰:“汝何不投官自首?當得重賞。”漁人曰:“倪青天最惡穿窬,如言不見信,恐反受罰,不如緘口為妙。”公曰:“我相汝晚福甚隆,即此未嚐不是機緣。汝其圖之。”漁人搖首不語。
詰旦,公返署,急使人拘“萬年輕”。至,伏地戰兢。公曰:“汝尚識卜人否?”漁人仰視公,叩首曰:“小人死罪,求公見恕。”公曰:“我不汝罪。某甲之冤,汝肯為具控,不吝厚賞。”漁人乃具詞控訴。公立飛簽拘某氏並族鄰至,令漁人對質。某氏猶強辯,公謂:“非再驗不可。”複具文上達,並敘入“萬年輕”之詞,爰率眾登山再行開檢。時交仲春,甲已屍爛,髒腑畢見,腸中死蛇猶存。公令某氏視之,乃服罪。
初,某甲得疾,某氏有中表兄時來省視。甲疾日劇,某氏料不能起,遂與表兄有奸。計甲死當據其產,永為夫婦。甲雖綿惙一息,猝難遽絕。適有丐者畜一小蛇,因購得以致甲命,死果無傷可驗,計亦巧矣。至是甲冤竟白。
某氏淩遲,其表兄亦斬決。公乃刑牲祭城隍神而給漁人錢,俾作小貿易,且為娶妻,得溫飽以終身焉。
《蘭苕館外集》
【譯文】
倪春岩,任潛山縣令,辦案廉明公正,百姓稱他為倪青天。倪春岩曾在冬天到鄉村巡視,忽然看見成群蒼蠅圍繞在車前飛來飛去,想想當時正是寒冬臘月,怎麽會有這種事情,莫不是有冤鬼吧?於是他默默祈禱:“如有冤屈,蒼蠅應該引我前去,我要為蒙冤受屈的人申冤。”蒼蠅果然一起飛在前麵作向導,到一座山前,突然刮起一陣旋風,把一群蒼蠅全卷進山中。倪春岩趕緊下車緊緊跟上,隻見山凹中有一座新墳,蒼蠅全聚在新墳上麵。倪春岩心裏更是覺得奇怪,傳令讓當地掌管治安的亭長前來訊問,才知道這是前村某甲的墳墓。倪春岩問道:“某甲年紀多少?是做什麽的?因為什麽疾病而死?家中還有什麽人?”亭長回道:“某甲年紀二十左右,家境算得上小康。家中隻有一個妻子,聽說是患肺病而死。”
倪春岩直接就去某甲家中,把某甲妻子召來問話。他妻子某氏大吃一驚,急忙擦去臉上脂粉,穿上粗麻布喪服出來,伏在地上幹哭。倪春岩對她說:“我昨夜夢見你丈夫跪在我床前,訴稱被你害死,哭著要求我為他申冤。你知道嗎?”某氏從地上站起來,與倪春岩大聲爭辯,語氣強硬地指責他的說法。倪春岩把某甲族裏親人和左鄰右舍全都召來,一一查詢詰問,所說大致上與亭長相同。倪春岩心裏始終覺得有個解不開的疑團,就執意要開墳檢驗,以解開心中的疑團。大家都說如果開墳檢驗沒發現某甲身上有什麽傷痕,恐怕對倪春岩沒有好處。倪春岩堅持道:“如果開墳檢驗沒發現傷痕,我甘心情願受處罰。”第二天,倪春岩帶領族長和近鄰數人登山開墳檢驗,結果某甲身上競無丁點微傷。倪春岩隻得下令蓋棺封墓。某氏大聲嚷道:“你根據莫須有的話開墓啟棺,把我丈夫的屍骨翻來覆去,我死去的丈夫又有什麽罪狀?受到如此殘害,我心裏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倪春岩答道:“我已向巡撫請罪,甘願承擔罪責。”最後還是下令將墓封上後離開了。
倪春岩於是謁見巡撫,巡撫怪他辦事魯莽。倪春岩請求寬限三個月,如再查不出實情,甘願受處罰而絕不反悔。巡撫答應了。倪春岩隨即自己到城隍神那兒默默祈禱,祈求神靈在夢中指點。夜裏他果然夢見神靈贈送萬年青草一盆。倪春岩一下子驚醒過來,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就裝扮成占卜算卦的人,到鄉村去訪察。
傍晚時分,倪春岩看見一個漁人正在垂釣,便上前問路。漁人說:“先生能算出我今天釣多少魚,我就做東道主招待你。”倪春岩信口答道:“我估算今天你能接連釣到三條魚,一共重五斤多。一條魚可烹調來招待客人,兩條魚可換了錢買酒。”後來果然接連釣到一條鯉魚、一條鯿魚、一條鯽魚,漁人大喜,馬上把倪春岩請到家中。他家門口有個老婦人迎候,漁人叫老婦人把鯉魚燒了招待客人,又請倪春岩稍坐片刻,自己帶了兩條魚到鄰居老翁處換了一大瓶酒回來。倪春岩和漁人都暢懷痛飲,彼此談得十分投機。
倪春岩問知漁人姓萬,又問:“為什麽你人已壯年,卻還不曾娶妻?”漁人笑道:“先生以為我還是個壯年人?我已經六十四歲啦。鄉裏人見我不顯老態,都叫我是‘萬年輕’。我自知命薄,也不願有家室,隻是因為有老母在,不然早就披發進山隱居了。”倪春岩一聽“萬年輕”三字,頓時想起前幾天所做之夢,便套他的話道:“我看你麵相,好運將臨,假如你娶了妻子,肯定能生兩個兒子,你要好自為之,不要自暴自棄。”哪知漁人卻說:“天下最歹毒的人,都沒像女子這麽壞。娶妻一事,請你不要再提起。”倪春岩問他:“為什麽?”漁人答道:“我這人嗜賭如命,賭輸了偶爾也幹些偷盜之事,借此來償還賭債,後來畏懼法律,就不再幹這罪孽勾當。昨天輸得太慘,不得已又重蹈舊轍,幹起偷盜勾當,。我熟知前村某甲家境頗富,他又久患疾病,到他家偷盜,自然容易得手。那天時近半夜,我經某甲屋頂跳進他家院子,他家燈火未熄,我伏在窗邊向裏窺探,隻聽見某甲在**不停地呻吟。他妻子坐在床前,好像若有所思的樣子,她忽然站起來挑燈向床後招手,從床後輕步走出一個男子。他妻子拿出一疋絹,將某甲之口緊緊纏住,接著將他褲子褪下,露出臀部,又打開一個大盆的蓋子放出一條蛇來,把蛇的腦袋裝進竹管,把竹管對準臀部,用火燒烤蛇的尾巴,蛇痛得從臀部鑽進某甲的腹中。隻聽見某甲大喘一聲,馬上氣絕身亡。此情此狀真叫人慘不忍睹,於是我又翻牆回來。先生你試想一下,天下最歹毒的人,誰比得上這女子?”倪春岩問道:“甲已慘死,他的親族難道不為他申冤叫屈嗎?”漁人反問道:“甲雖慘死,但身上沒有丁點微傷,又根據什麽來申冤呢?”倪春岩便說:“你怎麽不投官自首?那樣肯定能得重賞。”漁人說:“倪青天最恨偷盜宵小之徒,我說了他不相信,隻怕反倒受罰,不如緘口不語為妙。”倪春岩又對他說道:“我看你麵相,以後福氣極大,這件事也未必不是機會。你好好考慮考慮。”漁人一個勁地搖頭,不再說話了。
第二天,倪春岩回到衙門,立刻派人拘捕“萬年輕”。那漁人被押到公堂,戰戰兢兢地伏在地上。倪春岩喝道:“你還認識昨天那個占卜算卦的人嗎?”漁人抬頭仰視,認出算卦的人正是坐在堂上的縣令,連忙叩首回稟道:“小人冒犯死罪,隻求大人寬恕。”倪春岩說道:“我也不怪罪你。某甲之冤,如果你肯寫狀紙控告,我還要重重地獎賞你呢。”漁人寫了狀紙告到官府。倪春岩即刻發下簽牌將某氏和親族、鄰居拘拿到公堂,讓漁人與他們對質。某氏還要強辯,倪春岩厲聲喝道:“看來還非要再開墳檢驗一次不可。”於是他又寫了公文報給上司,還把“萬年輕”說的那些話也寫了進去,接著就率領眾人登上山再次開墳檢驗。這時已是仲春,某甲屍體已經腐爛,髒腑都露了出來,腸子中的死蛇還在那裏。倪春岩喝令某氏前去看看,某氏才不得不服罪。
原來某甲患病之初,某氏有個中表兄常來探望。某甲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某氏料想他再也不可能起床了,就與表兄私通有了奸情。他們考慮某甲死後能占據他財產,兩人便能永久成為夫婦。誰知某甲雖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卻也很難一下子就咽氣。恰好有個乞丐養著一條小蛇,他們就買下來想致甲於死地,而且死了以後查驗起來也看不出一點傷痕,這計謀也算得上是巧妙了。至此某甲的冤情全都搞清除了。
某氏被淩遲處死,他表兄也被斬首。倪春岩於是殺牲祭拜城隍神。他給了漁人一些錢財,讓他能做做小生意,還為他娶了妻子,使他終身不愁溫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