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聖駕進入博浪沙還有兩個時辰,扶蘇怕沙坡上的埋伏隻是明麵上的,說不定張良還留了人手混在附近村裏,萬一鬧出亂子驚了禦駕,反倒麻煩。
索性換了身粗布麻衣,蒙微也脫了盔甲換了身婦人襦裙,二人扮成跑商的兄妹,隻帶了柄普通的鐵劍,往最近的陳家村去摸情況。
陳家村就在馳道旁的沙窩子裏,一共才二十幾戶人家,土坯房破破爛爛的,牆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漢,見了陌生人也不抬頭,隻顧著吧嗒煙袋鍋。
扶蘇剛要上去搭話,就聽見村頭的老槐樹下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還夾雜著女人的嗬斥。
“爺看你長得標致,是給你臉!別給臉不要臉!”領頭的亭長穿著半舊的皂色吏服,留著兩撇鼠須,伸手就去拽那女子的胳膊。
“外地來的,連個路引都沒有,不是六國餘孽是什麽?跟我回衙門走一趟,要是乖順,爺還能給你口飯吃,不然直接把你送去修長城!”
被圍著的女子穿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襦裙,頭發用木簪隨便挽著,臉上沾了點灰,可露出來的下巴尖俏,眉眼生得極精致。
尤其是一雙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半點沒有普通村姑的怯懦。
她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亭長的手,聲音冷得像冰:“我是來投奔親戚的,路引落在客棧了,等我取來給你看就是,亭長當眾動手動腳,就不怕被人告到縣裏?”
“縣裏?”亭長嗤笑一聲,伸手去摸她的臉。
“這東郡地界,老子就是天!別說你沒路引,就算有,老子說你是餘孽你就是!來人,把她綁了,帶回我家慢慢審!”
旁邊的幾個地痞立刻圍上去,伸手就要按那女子的肩膀。
蒙微最見不得人欺負女人,手已經摸向了袖筒裏的短刀,剛要衝上去,被扶蘇一把按住了。
“別急,先看看。”扶蘇壓低聲音,目光落在那女子腰間掛著的半塊玉墜上,玉墜很小,被衣襟擋了大半。
隻露出個刻著田字紋的邊角,那是齊國公室專屬的私印樣式,普通貴族都用不了,更別說普通百姓。
他之前整理齊國檔案的時候見了不下百次,絕不會認錯。
這女子是齊國田氏的人。
眼瞅著那女子被逼得退到了樹邊,手已經摸向了袖筒裏藏的短刀,扶蘇才慢悠悠走過去,輕咳了一聲:“光天化日的,亭長當眾強搶民女,就不怕犯秦律?”
亭長回頭見是兩個穿粗布的外鄉人,立刻翻了個白眼,啐了口唾沫。
“哪來的商人也敢管老子的閑事?我看你們倆也不對勁,是不是和這餘孽一夥的?”
“正好,一塊綁了送衙門,爺還能多領點賞錢!”他一揮手,兩個地痞就衝了上來,伸手就去抓扶蘇的衣領。
蒙微哪能讓他們碰到扶蘇,身形一晃就擋在了前麵,抬腳直接踹在當先那地痞的膝蓋上。
“哢嚓”一聲脆響,那地痞慘叫著倒在地上,另一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蒙微反手扭住胳膊,直接按在地上吃了一嘴泥。
亭長愣了,沒想到這看著柔柔弱弱的婦人居然這麽能打,剛要喊人,蒙微已經踩在了他的背上,刀背抵著他的脖子,冷聲道:“就你這點本事,也敢出來攔路劫人?剛才說要送誰去修長城?”
“我錯了!我錯了!”亭長嚇得魂都飛了,“我再也不敢了!幾位爺爺饒命啊!”
“滾。”扶蘇踢了他一腳,“以後再敢借著查餘孽的名義欺負百姓,我就把你強搶民女的事捅到東郡郡守那裏,看他砍不砍你的腦袋。”
亭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人跑了,連差役的帽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女子站在原地,看著扶蘇的眼神裏滿是警惕,躬身行了個禮:“多謝二位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謝,我這就趕路,就不耽誤二位的事了。”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扶蘇開口叫住她。
“你現在走也沒用,那亭長肯定會在前麵的路口堵你,你一個女子,跑不了多遠。還有,你腰間的田氏私印露出來了,再走快點,說不定剛出村就被當成餘孽抓了。”
女子的腳步瞬間頓住,猛地回頭,手直接按在了袖筒裏的短刀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你是誰?怎麽認得田氏私印?”
“我是誰不重要。”扶蘇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土坡。
“我隻是來查最近有沒有外來的陌生人藏在附近,你要是知道什麽,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幫你離開東郡,還能保證你和你的家人安全,沒人敢再逼你嫁什麽郡丞。”
他剛才躲在樹後的時候,聽見那亭長調笑她“放著郡丞的妾不當非要跑”。
一猜就知道是齊地的舊貴族為了巴結秦吏,把族裏的女子送去當妾,結合她田氏的身份,自然猜得八九不離十。
女子臉色變了變,盯著扶蘇看了好半天,忽然注意到他抬手的時候,衣襟縫隙裏露出了一點點龍紋玉佩的邊。
那是隻有秦國王室才能用的玄玉,刻著隻有皇室子弟才有的雲紋,她當年作為齊國公主入宮朝拜的時候見過,絕不會認錯。
她心裏咯噔一下,立刻就明白,眼前這人不是什麽普通商人,是秦朝的大官,搞不好就是那位最近名聲大噪的扶蘇公子。
聽說他正在東巡路上,剛斬了東郡縣令,為民做主。
她猶豫了幾秒,終於鬆了口,對著扶蘇行了個標準的齊國王室禮:“妾身田婧,是齊國田氏旁支公主,因不願嫁東郡郡丞為妾,逃婚至此。”
“我知道你們要找什麽人。”田婧頓了頓,壓低聲音。
“三天前有四個韓國口音的男人,藏在村西的廢窯裏,出手特別闊綽,買了幾十斤幹糧,還問村裏有沒有力氣特別大的壯漢,說要運貨。”
“我昨天去林子裏撿柴,看到他們懷裏藏著短刀,不像好人,不敢聲張。剛才那亭長就是知道我看到了他們,想抓我回去滅口,順便占我便宜。”
扶蘇心裏一喜,果然是張良的人!
找了半天找不到蹤跡,居然在這碰到了知情人。
“多謝田姑娘告知。”扶蘇從懷裏摸出一塊令牌遞過去。
“你拿著這個,去前麵的行營找一個叫蒙石的親兵,就說是我讓你去的,沒人敢為難你。”
“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再和你詳談,我不僅能幫你擺脫逼婚,還能幫齊地的商賈不再被秦吏盤剝,你可以好好想想。”
田婧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正麵刻著個“秦”字,背麵是扶蘇的私印,分量極重。
她握著令牌的手微微發抖,她這些年看著齊地的商賈被秦吏盤剝,賺的錢大半都被搶走,早就想找個出路,今天碰到的這位秦公子,看著不像別的秦吏那樣凶神惡煞,反而真的在為百姓著想。
“妾身明白。”田婧躬身行禮,“我在齊地認識不少商賈,他們早就受夠了地方官的苛捐雜稅,隻要公子真的能給我們一條活路,我們都願意聽公子的。”
扶蘇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給蒙微遞了個眼色,蒙微立刻過來,陪著田婧往行營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