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斥候的話音落下,陳鈞身邊方才還彌漫著的獲勝喜悅,瞬間凝固。
納蘭奕心俏臉微變,手中弓箭緩緩垂下。
王憨瞪圓了眼睛,破口大罵:“這些狗娘養的畜生!”
陳鈞麵色陰沉如水。
這幫畜生,是堅持不下去了。
選擇在這個時候激怒項擒龍,目的隻有一個。
給自己突出重圍製造機會。
“狗雜種,要是讓你們跑了,我不是白來了嗎。”
“傷員就地安置,留下一隊人照看,其餘能戰之士,隨我回營!”
陳鈞沉聲下令。
“是!”
士卒們紛紛收起繳獲,攙扶傷員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陳鈞帶著納蘭奕心,王憨以及數十精銳,朝著大營而去。
山路顛簸,兩側林木飛速後退。
陳鈞一言不發,隻是攥緊韁繩的手,指節泛白。
納蘭奕心緊跟在他身側,側目看了他一眼,朱唇微啟,卻終究沒有說出什麽。
王憨則一路罵罵咧咧,恨不得立刻衝進縣城,把那群倭寇剁成肉醬。
半個時辰後,聯軍大營遙遙在望。
營帳連綿,旌旗招展,但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空氣中彌漫著肅殺之氣,一隊隊士卒全身披掛,手持兵器,列陣於營門之外。
陳鈞穿過營門,直奔中軍大帳。
沿途所見士卒,個個眼含怒火,咬牙切齒。
有人低聲咒罵,有人紅著眼眶,手中兵器攥得死緊。
顯然,城中消息已經傳遍全營。
中軍大帳前,項擒龍那鐵塔般的身影,正矗立在點將台上。
他沒有穿戴平日的重甲,赤著上身,露出一身虯結的肌肉。
肌膚上橫七豎八的傷疤,觸目驚心。
手中握著一杆碗口的鐵矛,後背還背著四杆鐵矛。
在他身側,數名副將躬身而立,無人敢發一言。
項擒龍沒有回頭,但陳鈞已經感受到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陳鈞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將軍,陳鈞奉命歸來!”
項擒龍緩緩轉身。
那張剛毅的麵龐上,沒有怒色,平靜得可怕。
“起來。”
項擒龍聲音低沉,如同悶雷。
陳鈞起身,順著項擒龍的視線,望向遠處縣城。
城牆。
隱約能看到,那些懸掛在牆垛上的慘白身影。
**,扭曲,在風中微微晃動。
那是大乾百姓的屍體。
被倭寇以最羞辱的方式,懸掛在光天化日之下。
城牆下,隱約還能看到一群矮小黑影,正對著屍體指指點點,發出陣陣刺耳怪笑。
陳鈞瞳孔驟然收縮。
項擒龍緩緩抬起手中鐵矛,指向縣城方向。
“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這群矮子,竟然敢侮辱我大乾百姓屍體,侮辱陛下!”
“他們,這是找死!”
所有將領低下頭,不敢與項擒龍對視。
陳鈞心中暗道:因為皇帝被罵了才忍不了,這是什麽忠誠的封建主義戰士啊?
項擒龍緩緩收回鐵矛,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本將軍本想等火炮運到,減少傷亡。”
“但今日,本將軍等不了了。”
“陛下對我知遇之恩,君辱臣死,今天,哪怕用人命填,本將軍也要把這座城,奪回來!”
話音剛落,項擒龍翻身上馬,朝著縣城衝了過去。
陳鈞微微皺眉:“這是?”
納蘭奕心則對陳鈞眨了眨眼:“你看吧,項將軍的絕技,一般人輕易見不到。”
陳鈞點頭,朝著項擒龍看過去。
這個大乾新一代的將星絕技,到底是什麽?
隻見,項擒龍伏在馬背上,速度越來越快,在速度達到極限時。
右手肌肉賁張,粗壯手臂向後一拉,隨即,猛然擲出!
鐵矛如黑色閃電,發出尖銳破空聲。
呼!
那杆鐵矛,在所有人目光中,劃出一道恐怖直線,直撲百米之外的城牆!
陳鈞瞳孔猛縮。
不是,這是人?
人力怎麽可能投擲如此之遠?
鐵矛跨越百餘米距離,狠狠釘在城牆之上!
一名正對著屍體怪笑的倭寇,被鐵矛貫穿胸膛,整個人如同破布一般,被釘死在牆垛上。
鮮血迸濺。
那倭寇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已氣絕身亡。
城牆上的倭寇,瞬間炸了鍋。
驚恐的喊叫聲,隔著數裏,隱約傳來。
點將台上,一片死寂。
隨即,震天動地的歡呼聲,轟然爆發!
“項將軍威武!”
“將軍神威!”
無數士卒揮舞兵器,聲嘶力竭地呐喊。
陳鈞望著那杆釘在城牆上的鐵矛,心中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納蘭奕心目瞪口呆,喃喃道:“不管看多少次,還是感覺不可思議啊?”
王憨則瞪圓了眼睛,半晌才憋出一句:“姥姥的,這要是投我,我連跑都跑不了。”
項擒龍回營換馬,再次衝鋒,反複四次投出鐵矛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身,目光落在陳鈞身上。
“陳鈞。”
“末將在!”陳鈞抱拳。
項擒龍大步走到他麵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方才的戰報,本將軍已經看了。”
“以寡敵眾,斬倭寇八百,俘百餘。”
“好樣的!”
陳鈞沉聲道:“全賴將士用命。”
項擒龍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抹讚許,但隨即,又變得凝重。
“但眼下,有一件更要緊的事,本將軍要交給你。”
陳鈞心中一凜,抱拳道:“請將軍吩咐!”
項擒龍環顧四周,揮了揮手。
周圍副將會意,紛紛後退數步。
點將台上,隻剩下項擒龍與陳鈞二人。
項擒龍壓低聲音,道:“城中,有一條地道。”
陳鈞目光一凝。
“是當初修建縣城時,留給城內百姓逃生的暗道。”項擒龍沉聲道,“本將軍派人暗中查探過,出口在一座廢棄民宅中,尚未被倭寇發現。”
“但地道狹窄,僅容一人通過,且年久失修,隨時可能坍塌。”
“大隊人馬無法通行,隻能派精銳潛入。”
陳鈞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將軍的意思是……讓我帶人,從地道潛入城中?”
項擒龍重重點頭。
“倭寇主力,據情報,約有三千餘人,盤踞在城中各處。”
“但真正的指揮核心,是那個叫武藤承一的倭寇。”
“此人狡詐凶殘,若不將他斬殺,即便我軍攻入城中,也會陷入苦戰。”
陳鈞目光閃爍,沉聲道:“將軍是想讓我,斬首武藤承一?”
項擒龍眼中殺機一閃。
“沒錯。”
“本將軍會率主力,猛攻縣城正麵,吸引倭寇全部注意力。”
“你帶一隊精銳,從地道潛入,找到武藤承一,殺了他!”
“隻要他一死,倭寇群龍無首,必定大亂。”
“屆時,裏應外合,一舉平息倭亂!”
陳鈞深吸一口氣。
這個任務,九死一生。
潛入城中,深入敵後,一旦暴露,便是四麵楚歌,必死無疑。
但若不殺武藤承一,正麵強攻城垣,聯軍不知要填進去多少條人命。
陳鈞抬眼,望向遠處縣城。
城牆上,那些慘白的身影,依舊在風中晃動。
那是大乾百姓的冤魂。
在等著他們,討回公道。
陳鈞收回目光,單膝跪地,抱拳沉聲:
“末將領命!”
項擒龍雙手將他扶起,目光深深地看著他。
“本將軍沒有看錯人。”
“記住,你隻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本將軍會率軍猛攻,為你創造機會。”
“無論成敗,半個時辰之內,你必須找到武藤信榮,殺了他!”
陳鈞重重點頭:“將軍放心,末將必不辱命!”
項擒龍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大步走向點將台邊緣。
“傳令三軍,準備攻城!”
“戰鼓擂響,一個時辰後,全軍出擊!”
號角聲,轟然響起。
整個大營,瞬間沸騰起來。
士卒們如潮水般湧出營帳,列陣集結。
……
陳鈞快步走下點將台,納蘭奕心與王憨立刻迎了上來。
王憨滿臉興奮:“哥,將軍給咱們派什麽任務了?”
陳鈞目光掃過二人,沉聲道:“挑三十個精銳,跟我走。”
“去哪兒?”
“進城。”
納蘭奕心俏臉一變。
王憨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進城好啊!老子正想親手宰幾個倭寇!”
陳鈞沒有多言,轉身大步走向營中。
三十息後,三十餘名精銳,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營帳深處。
而項擒龍,矗立在點將台上。
死死盯著遠處縣城。
在他身後,戰鼓聲,越來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