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勇們腰杆挺直,跟著陳鈞來到聯軍大營。
每人的腰上都別著幾顆倭寇首級。
看上去十分血腥。
陳鈞沒有阻止,鄉勇被其他士兵看不起,他也看在眼裏。
如今打贏了,你還不準人嘚瑟一下了?
打仗嘛,輸了才丟人。
沿途駐守的士兵,遠遠望著這一幕,紛紛低聲議論。
“那就是陳都頭啊,看這個樣子當真殺了百餘倭寇!”
“馮將軍都沒能拿下,他怎麽做到的?不會是那百姓冒充的吧?”
“不可能,你看那些倭寇的頭發,這肯定不是現剃的。”
“娘的,不服不行,這陳都頭還是有點本事啊。”
王憨走在陳鈞身側,火槍往肩上一扛,大搖大擺,恨不得把拽字寫在臉上。
“哥,你說這次他們會不會給你升官啊。
俺可聽說了,那個什麽馮副將,讓倭寇打得差點拉褲兜子,要我說,這個副將就得讓哥來幹。”
陳鈞目視前方,不置可否。
“賞賜肯定是有的,但恐怕那個馮山還會找麻煩。”
納蘭奕心微怔:“張將軍雖然孤傲,但賞罰分明,即使馮山使小心眼也不會埋沒咱們的功勞。”
“看吧。”陳鈞聲音平靜,“這次的賞賜我倒是不擔心。
就怕以後啊。”
納蘭奕心和王憨異口同聲:“以後?”
陳鈞點了點頭:“我就怕在他眼中,隻有正規精銳,不把我們這些鄉勇當回事。”
“要是給我丟在哪個旮旯犄角裏,立功可就不方便了。”
納蘭奕心默然。
這世間很多時候,本事再大,也抵不過一句出身,一道資曆。
陳鈞這樣的平頭百姓,甚至連落魄寒門都算不上。
項擒龍雖然是貧寒出身,可也難免和其他人一樣,瞧不上陳鈞這支鄉勇。
幾人沉默下來
剛走進大營正門,便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負手立在前方。
馮山一身整齊副將鎧甲,麵容冷峭,身後跟著幾員親信將領,早已在此等候。
見到陳鈞,他咬著牙,緩步上前:“哼。”
“陳鈞你倒是立了大功了。”
“將軍正要賞賜你呢!”
“仗著幾艘糧船設伏,撿了百十來顆首級,哼。”最後一句話,馮山的聲音很小。
陳鈞耳朵微動,拱手:“馮副將。”
馮山目光掃過鄉勇腰間的倭寇首級,眼底掠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嫉妒,嗤笑道:
“本事倒是有,隻可惜路子偏了。
真刀真槍,正麵破敵,那才叫大將風範。
像你這般躲在船艙裏誘敵,不過是投機取巧,算不得真本事。
我勸你還是把那什麽鳥銃丟了,你把握不住。”
身旁將領紛紛附和,語氣輕慢。
“馮副將說的是,我等在前線浴血廝殺,真刀真槍的,玩那什麽鳥銃有個屁用。”
“也就是這船上離得近,不然火銃可跟弓弩比不了。”
“若讓他攻黑石山,怕是連一個回合都撐不住。”
王憨頓時怒目圓睜,拔出腰上的小鐵錘便要上前:“你們”
“王憨。”
陳鈞抬手攔住,語氣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憨動作一頓,狠狠瞪了馮山等人一眼,終究退了回去。
陳鈞抬眼,目光淡然看向馮山:“戰場上,勝者有功,敗者受罰。
你管我怎麽贏的?”
陳鈞盯著馮山,笑著說道。
“我就算勝的再投機取巧,也比你一個敗軍之將強。”
“一營人馬,讓你糟蹋個遍,我要是你就自刎歸天,不給大乾添麻煩。”
”至於我用什麽辦法,就跟你無關了。
如今倭寇閉山不出,這一點,馮副將不認?”
馮山臉色一僵,一時語塞,隨即冷哼一聲,側身讓開道路。
“牙尖嘴利。有什麽話,進中軍帳,聽將軍發落。”
說罷,他率先邁步入營。
陳鈞神色不變,帶著眾人緊隨其後。
中軍大帳之內,氣氛肅穆。
所有人都朝著陳鈞看了過來。
項擒龍端坐主位,一身明光鎧,麵容剛毅,目光威嚴。
見陳鈞入內,項擒龍目光緩緩落下,聲音沉穩。
“陳鈞,你海上設伏,斬倭首百餘,震懾黑石山,保全糧道,有功於軍,有功於民。”
陳鈞拱手:“末將幸不辱命。”
項擒龍微微頷首,話音一轉,那股與生俱來的傲氣,自然而然流露出來:
“但你要謹記,用兵之道,以正為本。
奇謀詭計,可一不可再。
你麾下皆是鄉勇漁民,未經大陣,此番得勝,多賴倭寇輕敵。”
陳鈞也不反駁,剛要開口。
一旁的馮山立刻出列,躬身附和:“將軍所言極是!
陳鈞他,就是僥幸獲勝,若是要徹底變出黑石山倭寇,還得大軍搜山。”
“末將之前敗在倭寇手裏,我早就想報仇雪恨了,將軍如今黑石山剛剛戰敗,不如趁著他們士氣低迷,直接將黑石山一舉拿下。”
項擒龍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帳中眾將,緩緩開口,當眾宣布:
“擢升陳鈞為破虜校尉,授宣節雜號將軍,賞白銀百兩,綢緞十匹。”
帳內微微一靜。
眾將互相看了看。
都明白了,項將軍還是覺得陳鈞差點意思。
這賞賜的名頭好聽,可實權分毫未增。
明升,暗壓。
項擒龍卻沒想那麽多,而是真心認為:平定黑石山、正麵破敵,還需正規主力,非鄉勇奇兵所能勝任。
緊接著,他看向馮山,語氣鄭重:
“黑石山倭寇經此一挫,已是驚弓之鳥。
馮山你主持軍務,整肅主力,伺機攻山,早日平定倭患。”
“末將遵令!”馮山精神一振,高聲應道。
完事還看著陳鈞輕笑了一聲。
“陳鈞,你還年輕,跟本將軍好好學吧。”
“但,若是因為你後勤不利,耽誤了本將攻打黑石山,本將軍饒不了你。”
最後,項擒龍目光,也落在陳鈞身上,語氣平淡:
“你依舊統領舊部,駐守海岸,巡護糧船,接應大軍,穩守後方。”
一句話,將最苦最累、最無出頭之機的差使,丟給了陳鈞。
而正麵攻堅、立大功、揚威名的機會,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帳內眾將神色各異,看向陳鈞的目光,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嘲諷。
“末將,遵令。”
陳鈞起身,退回班列,垂眸而立,仿佛對此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