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乾歡喜得都忘了自己姓什麽了。

寒窗苦讀數十載,一朝為官。

選官苦熬三年,才當上這個芝麻大點的縣令。

本來他聽說是山陰縣這邊疆苦寒之地,心裏還老大埋怨。

沒想到自己竟然有如此機遇!

萬民傘送到門前了!

滿城百姓相隨啊,這等聲望,足夠給他功勞上添一筆了!

至於這裏麵是不是有內幕,周乾不在乎。

或者說,大乾都不在乎。

老百姓哪有這種見識和能力,想送萬民傘那都是當地的士紳地主送的。

能得到士紳地主的認可,對大乾來說就足夠了。

這也表明當地人心向著朝廷,這就是安穩。

不等他多想,衙外已經鑼鼓喧天,百姓呼聲此起彼伏。

“周大人青天大老爺!”

“父母官啊~我滴爹~周大人~”

“請大人收下萬民傘!”

周乾整理官袍,夫人給他修了胡子又對著銅鏡好好整理了一番。

這才出了府衙,站在台階之上,一眼就看到人群最前方的三柄萬民傘。

傘下是密密麻麻的百姓,場麵壯觀至極。

妙啊!

張英娘見縣令出來,行禮道。

“民女張英娘,攜山陰縣眾鄉親,感念大人苦心為民,特獻萬民傘,聊表心意。”

周乾心頭火熱,親手接過萬民傘,隻覺得傘麵沉甸甸的。

為什麽這麽沉呢?

哦,原來是他夢寐以求的官聲威望啊!

周乾滿心歡喜道。

“諸位鄉親厚愛了。”

“本縣愧不敢當啊,日後必當更加勤政為民,不負眾望!”

話音落下,全場百姓齊聲歡呼,聲震街巷。

這個時候不歡呼,你對縣令有意見啊?

肯定得喊啊,一個比一個聲音大。

張英娘看周乾心情不錯,按照陳鈞教的說道。

“民女,還有一事稟告大人。”

“白家在大人治下,也想盡一份力。

山陰縣漁民打漁一直比較混亂,常有爭搶漁場,打死打傷之事。

白家身為山陰漁業的魁首,邀請山陰漁民共商漁場分配之事,想請大人一同赴宴,做個見證。

這也是大人您教化之功,具體事宜也得大人您拍板決定。”

“陳鈞讓你來的!”

不是疑問,是篤定!

周乾一聽“白家”二字,眼底一沉,冷哼一聲。

張英娘臉色一怔。

“大人,這……。”

“行了,不必遮遮掩掩了”。

周乾輕笑一聲,智珠在握。

“那陳鈞倒是有幾分膽子,也有幾分算計。

想借本縣之勢,借萬民傘之名,打壓白家……好,好得很。”

他非但不怒,反而覺得越發有趣。

“那本縣就助他一助。”

周乾一聽張英娘說還有一事,瞬間就想到這萬民傘是有人想要借他的力。

但是他並不在意。

麵子給得足足的,政績也給送到嘴裏了,他哪有拒絕的道理。

最關鍵的是,白家獵鯨的時候,給周乾的印象太差了。

如今有萬民傘在身,滿城百姓看著,他若是赴宴,既能彰顯官威,又能當眾壓一壓白家的氣焰,一舉二得!

唯一需要就是可一不可二。

陳鈞這小子有些精明,太會借勢。

今日若讓他太過順遂,將來難免不把他這個縣令放在眼裏。

這小猴子……

的敲打敲打。

自己遲一些過去,先讓這猴兒在黃府吃吃苦頭,長長記性。

讓他知道,本縣可以用你,可以順勢幫你。

但你永遠是本縣眼中的猴子,翻不出手掌心。

想通關節,周乾握著萬民傘,朗聲開口,聲音傳遍全場。

“既然是為了百姓平息漁爭,安定地方。

本縣義不容辭!

屆時必到白府,主持公道,定下規矩!”

“好!大人英明!”百姓再次歡呼,聲勢滔天。

周乾:這感覺…神清氣爽!

山陰白家大院。

白家乃是山陰百年豪強,海船數十,壟斷漁市,私養打手水手數百人。

如今白家老爺子重病,家裏的事,和水手都由大少爺管著。

此時,白大少爺正坐在黃老爺子的黃花梨官帽椅上,端著茶盞裝模作樣。

眉宇之間是天生的傲慢。

他抿了口茶,鼻子哼了一聲,對一旁的管家頤指氣使地吩咐道。

“下麵的水手都準備好。”

“等他陳鈞進了我白家大門,但凡說出個不字。”

“碧水灘的船,砸了!

網,撕了!

房子,推平了!”

“敢跟我白家搶功勞!反了天了。”白大少爺猛地一拍扶手,震翻了茶盞。

嚇得管家大氣都不敢出。

“泥腿子,仗著娶了個舉人女兒,就敢跟我白家搶功?”

“昨日獵鯨,他跳出來搶風頭,哄得周乾那外來的縣令另眼相看。

這筆賬,今天就跟他算清楚!”

管家滿臉諂媚,豎著大拇指,一副標準狗腿模樣。

“大少爺您……。”

“嗯?”白大少爺橫了一眼。

“老爺!老爺您英明啊。”管家連忙改口。

“那陳鈞是舉人女婿,身份特殊,咱們不好直接對他下死手。

碧水灘那些小寡婦們可沒有背景。”

“把陳鈞調開,引到咱府裏。

咱們再趁機端了他的老窩,拿捏住他最在意的那些人。

到時候,他陳鈞也得乖乖低頭,任咱們拿捏!”

白大少爺嗤笑一聲。

“去門口安排。”

“陳鈞一到,不必客氣,先給我狠狠羞辱一番!”

“讓他在門前丟盡臉麵,讓所有山陰百姓都看清楚,跟我黃家作對,是什麽下場!”

管家立刻道:“老爺放心,我保證辦得明明白白,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好。”白大少爺揮揮手。

“辦砸了,你自己跳進海裏喂魚。”

“是,是!”

管家倒退出去,招手喚來幾個惡仆。

“聽著,等會兒陳鈞來了,正門緊閉,不準開!”

“隻留側門旁邊,那道當狗洞的小門!”

“你,去牽兩條最凶的大狗,就在那小門旁邊來回晃!”

下人們連連答應。

“管家您放心,我們懂!”

白府正門緊閉,門環上鎖。

管家叉腰站在一旁,就等陳鈞上門。

沒過多久。

一道身影出現在街角,朝著黃府走來。

陳鈞孤身一人立在黃府大門前。

孤身赴局。

抬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正門,又掃過旁邊那道小門。

臉上沒有絲毫意外,淡淡開口。

“碧水灘陳鈞,應邀赴宴。”

管家不屑地看了一眼,陰陽怪氣地說道。

“陳公子,你還真敢來啊。”

他手一抬,指向小門。

“請吧。”

“我白府是有規矩的。”

“正門,你不配,就這狗鑽的小門讓你走,已經是給你麵子了!”

下人牽著狗走了出來。

看到陳鈞裝作驚訝,立刻抬腿狠狠一腳踹在狗屁股上。

“沒規矩的狗東西!敢擋貴人的路?

晚上就扒了你的皮,燉狗肉下酒!”

罵完狗,下人對著陳鈞拱了拱手。

“陳公子,您請,您快請進!”

管家見陳鈞沉默不語,以為他被嚇到了,心中越發得意。

“怎麽?陳公子不敢進來?”

“我告訴你,今日這門,你進也得進,不進也得進!”

“不光你一個人要鑽狗洞,將來你帶來的人都得鑽!”

“這就是山陰的規矩!”

“這就是我白家的規矩!”

陳鈞掏了掏耳朵,玩味地看著管家緩緩開口。

“原來如此。”

“白家待客之道,便是讓客人鑽狗洞。”

管家囂張地說道:“對!你就配鑽狗洞!”

陳鈞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我今天,偏要走正門。”

“這門你們很快會打開的。”

“而且,是跪著!”

“跪著開門?”

“那你這輩子是看不見了。”

白家管家冷哼一聲。

“既然陳公子不願進來,就在門口蹲著吧。”

“我白家正好還缺條看門狗。”

“這樣吧,你叫兩聲讓管家我聽聽,若是叫得響亮,說不準賞你根骨頭。”

下人們也跟著哄笑起來。

“沒錯,栓一條人當看門狗,這才配得上我們黃府的大門啊。”

“還得是管家見多識廣,這法子讓我想一輩子我都想不出來!”

陳鈞卻沒機會理人,不出意外縣令應該就要到了。

現在鬧出點動靜,正好讓黃家管事的現身。

好巧不巧,一旁牽狗的那個下人解開狗項圈,對著陳鈞晃了晃,微微彎腰逗狗一般撅起嘴。

“嘬嘬嘬。”

“嘬你大爺!”陳鈞眼神一冷,上前一步。

不等那下人反應過來。

陳鈞已經奪下了他手中的狗項圈,在手裏顛了顛。

不由得眼睛一亮,心中暗道好家夥。

皮圈鑲著銅釘。

這玩意抽臉最疼了。

“你幹什……嗷吼!”

陳鈞揚起項圈,掄圓了朝著那下人撅起來的嘴就抽了上去。

“啪,”

清晰的抽臉聲響起。

那下人慘叫一聲,捂著臉跪倒在地上抽搐。

半邊臉被銅釘劃得血肉模糊,嘴角被咧開一道口子。

血直往地上滴。

所有人笑容僵在臉上。

管家臉色一變,一邊喊一邊縮到下人身後,一手扶著下人組成的人牆,跳著腳指著陳鈞,

“反了!反了!竟敢在自家門前動手傷人!給我把他抓起來,報官!”

“我看你那個舉人老丈人還能不能保得住你!”

剩下四五名惡仆一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