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傑一直記得,在那盤錄像帶中,女兒看向攝像頭的最後一眼。
那飽含了怨恨的眼神,讓他幾乎快要認不出來,裏麵的人就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那個一直乖巧懂事的孩子。
也許自己是真的老了,他想,一直在懷念女兒小時候的樣子,覺得她還是個孩子,需要人照顧。
可他卻沒有辦法好好履行作為一個父親的責任。
妻子過世後,女兒高丞硯就一直住校,父女之間的溝通很少,畢業工作後的那幾年幾乎沒有在一起好好吃頓飯。
就算現在,自己將要退休,但是為了盡快解決手上的案子,完成交接,他也很久沒有去看望過女兒和外孫女了。
也許那一次除外。
他看著離自己不遠的小別墅,心裏不知怎麽就有些不安起來,女兒上一次的態度太過奇怪了,他不想懷疑自己的孩子不願意深究,可是……
“外公我們到家啦!”
坐在後座的芸芸探出腦袋,手裏還抱著高明傑今天剛給她買的娃娃:“媽媽說今天要做一頓大餐!我們快回去吧!”
“好好好。”高明傑笑著應了,打開了車鎖讓孩子下車,自己也解開了安全帶,打開了車門。
郊區的夜晚比起市區安靜了不少,這個點四周都看不見人,爺孫倆一路走一路笑著說話,走到大門前摁響了門鈴。
“然後,恩,然後我就告訴她,我說這個是外公買的。”芸芸獻寶似的把懷裏的娃娃朝上抬了抬:“她說自己也有,我就跟她說,我的娃娃有一個衣櫃的衣服呢!”
“哈哈,那小潔是怎麽回你的啊?”
高明傑笑著問道,一邊又一次摁響了門鈴。
怎麽這麽久了還沒來應門?他有些疑惑的想,廚房就在後門這邊,別說摁門鈴了,隻要有人在外說話,裏麵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芸芸這時也感覺到了不對勁,掙開了高明傑的手,趴在小窗上往裏張望。
“媽媽不在嗎,燈也關掉啦。”
她轉過身,朝外公說道:“外公,媽媽不在家,好像爸爸也不在呢……”
難道是出去買菜了?高明傑狐疑的想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始撥打女兒的電話。
鈴聲響了好一會都沒有人接,再打女婿的電話,也是一樣的,高明傑有些不滿的想,明知道自己會去接孩子回來,這夫妻兩個卻一起鬧失蹤,這可不太妙。
他想了想,天還飄著小雪,總不能讓孩子一直在外麵,於是就打算帶芸芸去附近的超市逛逛,順便給孩子買些零食。
就在他思考的功夫,屋內突然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打開了。
高丞硯的頭發有些亂糟糟的,她看見是高明傑和女兒,臉上露出了一抹笑。
“爸,抱歉啊,我跟阿凱在樓上修水管,沒聽見門鈴響。”
“水管壞了?”看見女兒,高明傑鬆了口氣,帶著芸芸走了進去。
“啊,三樓客房的水管出了點問題,我們剛修好。”高丞硯親了親女兒,“芸芸今天乖不乖,有沒有給外公惹麻煩啊?”
“芸芸很乖——”小孩朝媽媽露出了笑容:“爸爸呢?”
“爸爸在三樓呢,等下就下來。”高丞硯讓孩子去洗手:“馬上吃飯了,你跟外公在客廳看會電視。”
“好——”
孩子開心的跑了出去。
“爸,你也去吧,我把火爐打開了,客廳裏很舒服的。”高丞硯說道,開始動手做菜:“湯我已經定時好了,其他的都不麻煩,很快的。”
高明傑點了點頭。
他來到了客廳,陪芸芸一起看電視,可心裏的疑惑並沒有消失。
水管壞了,女兒的身上沒有絲毫的水漬,反而發出了一股泥土的腥味,這是怎麽回事?
她這是在說謊?為什麽說謊?
這種疑惑一直保持到他們吃完飯洗了碗,胡凱抱著女兒上樓玩遊戲,高明傑跟女兒獨處的時候。
“爸,怎麽了?”
正在削平果的高丞硯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問道:“你從吃飯的時候臉色就怪怪的,發生什麽事了?”
高明傑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猶豫,到底是說還是不說,如果不說,那麽那件事情可能永遠就是個意外,被害死的女孩也永遠無法安息。
可是如果說了……自己跟女兒的關係,可能會被填上一道深深的裂痕。
思索再三,高明傑開了口。
“上次你說,你跟施秀已經不聯係了,對嗎?”
高丞硯削平果的動作頓了頓。
“早就沒來往了,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了?”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滿,隻是笑著問道:“還是爸,你這次又在調查什麽關於藝術家的案子?”
高明傑仔細觀察自己的女兒,雖然她的演技不錯,可惜剛剛眼底閃過的一絲驚慌,還是落入了他的眼中。
“胡凱在樓上,聽不見,我就跟你坦白說了吧。”高明傑歎了口氣:“我收到了一盤錄像帶,是一年前施秀出事時,電梯監控遺失的那一段。”
高丞硯的動作停住了。
“我看見施秀進入電梯時,不止她一個人,她的屍體為什麽會出現在那個夾層裏……也不是因為意外。”
“丞硯,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女人低著頭,沒有說話,握著刀的右手卻在微微顫抖。
高明傑見她這幅模樣,心裏大概也有了數目。
妻子在世時,她就是自己和女兒之間關係的紐帶,可是在她死後,他卻發現自己與女兒越來越無話可說。
就像現在這樣,她低著頭,而自己,不知道該怎樣將這番談話進行下去。
電子火爐傳來的溫度無法透過身體到達內心,高明傑的心漸漸地冷了下來。
“是你做的。”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他看著女兒放下手中的刀,抬起頭。
“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件事,爸爸。”高丞硯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你不應該知道的,這件事情……原本可以瞞一輩子……”
“可我是個警察。”高明傑說道:“這是我應盡的責任。”
“那誰又對我負責?”高丞硯冷哼了一聲:“爸爸,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嗎?”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笑了起來。
“那個施秀就是個婊子!她表麵上是我的好朋友,其實呢?隻要我喜歡上誰,她就去勾引誰!”
“你知道嗎,爸爸,我從認識她開始,隻要是我稍微有些好感的男生,她就會立刻跟這個人好,然後交往,過一段時間,再把這個人甩掉。”
“她每次都告訴我,那是在測試這個人到底喜不喜歡我,或者是這個人到底是不是一個好人……可她真的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她在嘲笑我,玩弄我,每次她跟那些男生在一起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把我叫上,讓我看著她是如何跟那些男孩子調情,嬉鬧!”
“她一直在折磨我!”
高丞硯放聲大笑起來。
“為了報複她,我跟陸揚約好,我假裝對他有感情,然後施秀就會去勾引他,接著在幾星期後,陸揚就會跟她分手。”
“她那麽驕傲的人,從來隻有她說停,哪裏容得下別人不要自己?”
“所以我在那個時候接了她的電話,去找她,然後帶她回家。”高丞硯冷笑著,看著已經僵住的父親,心中閃過一絲快意。
“你知道嗎,爸爸,其實我本來,沒有想她死的。”
“我隻是想看她那副痛苦的樣子,這比什麽報複都來的讓我興奮。”
“可是我後悔了,我明明有辦法結束我的痛苦,為什麽不嚐試一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隻剩耳語一般,在高明傑耳邊輕聲說道。
“我把她推到了那裏麵,那絕望的慘叫,隔著門我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現在,我認罪了。”
高丞硯伸出手,向自己的父親微笑。
“你要逮捕我嗎,爸爸?”
高明傑看著自己的女兒,沉默了。
他歎了口氣,沒有說話,也沒有做什麽多餘的動作,隻是走到廚房,打開了門,然後回到了自己的車上。
沒有發動車,隻是這樣靜靜地坐著,良久,高明傑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我想……提前辦理退休。”
“沒有為什麽……隻是覺得沒有那麽足的幹勁了,事情交接完我就會離開……”
“吳捨雲那小子一直在跟這幾個案子,交給他辦吧,我相信他。”
他說完,掛了電話,關上了手機。
不遠處,那熟悉的小別墅裏,燈光依舊。
也許自己不是什麽好父親,更不是什麽好警察。
高明傑苦笑了一聲,發動了車,離開了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