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的廣場上,正有士兵和仵作,在緊張地清理著一具具的無頭屍體。
這些身前還穿著飛禽走獸官袍的大臣們,現在一個個都被草席卷著,抬上一輛輛的板車;
一桶桶的清水,潑灑在青石地麵上,正衝刷掉那刺眼的血跡。
遠處,聚集的百官們,指指點點。
或是掩麵,或是低語,他們好似一群受驚的麻雀。
微風掠過宮牆,帶著些許寒意和一絲血腥味。
朱權的蟒袍衣角,被風微微拂動。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目光如夜空般深沉,無人能窺見其所思。
良久,朱權輕輕歎了一口氣,他望著廣場上那片正在被努力清洗的血泊,陷入了深思之中。
——變革的阻力,既得利益的頑石,千年的積弊,以及一個古老帝國在邁向新生時必然會經曆的殺戮。
朱權低聲輕語吟道:
“鐵軌欲通九州寒,商稅新章觸逆鱗。”
“丹陛不聞仁義辯,刀鋒唯見血痕新。”
“祖製煌煌皆可破,江山巍巍賴何人?”
“憑欄一眺風雲處,功罪千秋史筆陳。”
吟罷,朱權最後望了一眼,遠處的廣場……,
他旋即轉身,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深宮重重的陰影之中。
——孤的罪,就交給千秋後世,後人評說!
朱元璋陪伴著自家老十七,目送他的遠去,一時間也是惆悵萬分。
苦了孩子了——!
朱元璋心念一動,便打算去看看朱祁鎮那小子的情況。
應該沒啥問題吧?
……
錫爾河渾濁的河水,裹著中亞腹地的黃沙。
在略顯蒼白的陽光下河水奔流不息。
河畔,那座名為“塔什幹”(意為“石頭城”)的古老城鎮。
此刻已被玄黑與赤紅相間的旗幟所覆蓋。
城頭殘破的伊斯蘭風格拱門下,釘著嶄新的木牌。
上麵以遒勁的漢字刻著三個大字——鎮西堡。
這裏,已成為大明西征軍深入帖木兒帝國腹地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前進基地。
超過三十萬的明軍主力,正駐紮在城外連綿的營寨中。
人聲馬嘶,炊煙嫋嫋。
一切都進行得秩序井然。
樊忠留守了十萬兵力在西域。
又留了一部分在蔥嶺和烏孜別裏山口。
城中原本屬於本地貴族的府邸內,朱祁鎮正想興致勃勃地下達作戰命令。
年輕的大明皇帝朱祁鎮,用力地將一根代表敵軍的小旗,擲在鋪著粗糙羊皮地圖的桌案上。
小旗子發出了“啪”的一聲脆響。
他身著便於行動的窄袖龍紋箭衣,臉上早先出京時的亢奮與誌得意滿,已被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股無處發泄的憋悶所取代。
“樊將軍!吳將軍!”
“我們自出伊犁,翻越那該死的蔥嶺,用了快一個月!”
“好不容易到了這塔什幹,賊人望風而逃,兵不血刃!”
“正是該乘勝追擊,一鼓作氣,直搗撒馬爾罕的時候!”
朱祁鎮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失去了天子該有的風度。
他指著地圖上代表撒馬爾罕的那個點,“你們卻要讓大軍龜縮在此,還要分兵去誘敵?”
“何其……何其怯懦!”
“不如跟朕直接一鼓作氣衝過去!”
樊忠、吳克忠、郭登、範廣幾位老將肅立在下首。
他們都不接話。
心中也是一陣無語。
樊忠身為寧王欽定的總指揮,自然這個時候不能不說話,他麵色沉靜,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息怒。”
“非是臣等怯戰。”
“……寧王殿下,在臨行前曾再三叮囑,此戰首要在於‘震懾’與‘不戰而屈人之兵’,還有以收複西域為最大目標。”
“我軍遠征萬裏,補給線漫長,利於奇戰,更利巧戰。”
“撒馬爾罕乃帖木兒帝國國都,城高池深。”
“若我軍頓兵堅城之下,曠日持久,則糧草轉運艱難,士氣易消。”
“且其國蘇丹兀魯伯雖非雄主,可國內仍有悍將精兵,他若憑城固守,或糾集各路人馬,襲我糧道斷我後路,則我軍危矣。”
吳克忠見狀,也補充道:
“陛下,寧王殿下戰略高明。”
“遣一軍佯攻撒馬爾罕,其軍必出。”
“我軍可依托塔什幹與錫爾河之地利,預設戰場,以逸待勞。”
“隻需在野戰中擊潰其主力,則可令撒馬爾罕膽寒,西域諸部震恐,屆時西域就能傳檄可定。”
“——此乃上策!”
“這樣,既能揚我軍威,又可最大程度減少我軍傷亡,鞏固戰果。”
吳克忠還特意加重了“寧王殿下”四個字。
意思很明顯!
朱祁鎮聞言,心中大怒!
——又是皇祖!
朱祁鎮聽得心頭火起,那被陰影籠罩的不甘,再次生出。
他強壓著怒氣,反駁道:
“減少傷亡?朕看是貽誤戰機!”
“這一路上,朕又不是白癡,早已經了解不少帖木兒的情況。”
“帖木兒帝國早已衰敗,那什麽兀魯伯,不過是個沉迷星象和數學的蠢材!”
“我大明幾十萬天軍,挾天威之勢而來,正該以泰山壓頂之勢,碾碎一切敢於阻擋之敵!”
“何必行此鬼祟誘敵之計?——徒惹人笑!”
郭登忍不住低頭翻了一個白眼,但又趕緊收起,忠言開勸道:
“陛下,用兵之道,虛虛實實。”
“帖木兒帝國疆域仍廣,帶甲之士不下數十萬,且多騎兵,來去如風。”
“我軍雖強,然而卻是在異地作戰,天時地利皆不在我,唯有人和與器利。”
“正該揚長避短,誘其來攻,方可將我火器之利,發揮到極致!”
“器利?”朱祁鎮冷笑,“朕的京營,火器也是冠絕天下!”
“何須如此麻煩?”
“爾等這般畏首畏尾,莫非是覺得朕年輕,不堪為帥,故處處以皇祖之命掣肘於朕?”
朱祁鎮終於是將心底裏,最深處的猜忌給說了出來。
幾位老將聞言,心中皆是一凜,又感無奈。
樊忠與吳克忠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憂慮。
這位年輕天子爭強好勝,還極其敏感!
這比他們預想的還要麻煩啊!
不過,此刻還不是動用那道密旨的時候。
那是,在最關鍵的時刻,防止皇帝做出錯誤決斷的最後保障!
非是用於這日常的爭論中。
樊忠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恭謹,但態度也更加的堅決,
“陛下明鑒,臣等——絕無此意。”
“陛下乃三軍統帥,臣等自當聽命。”
“然臨陣對敵,關乎數十萬將士的性命與國朝榮辱,需謀定後動。”
“寧王殿下深謀遠慮,此策已是將風險降至最低,勝算增至最高的辦法。”
“還望陛下三思啊!”
“夠了——!”朱祁鎮煩躁地猛揮衣袖,暴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