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北京城萬人空巷。
德勝門外,旌旗蔽日。
甲胄奪目,火器耀眼。
大明五十萬即將西征的精銳,列成綿延數十裏的方陣。
——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京畿百姓扶老攜幼,擠在官道兩側,翹首以盼,欲一睹天子禦駕親征的風采。
辰時三刻,禮炮連響九聲。
接著便是,鍾鼓齊鳴。
城門洞開,天子儀仗緩緩而出。
明黃的龍纛(dao)之下,是年紀輕輕的大明皇帝朱祁鎮。
他身披金色的山文甲,外罩著繡金蟠龍戰袍。
朱祁鎮騎乘著神駿白馬,意氣風發,顧盼生雄姿。
他刻意地挺直腰板,試圖展現出帝王的威儀。
但他眉宇間那難以抑製的興奮與誌得意滿,卻又清晰可見。
這是少年人獨有的年少輕狂。
倒是讓他少了幾分帝王的沉穩。
攝政寧王朱權,依舊是一身玄色的常服。
他未著甲胄,隻是身騎白馬與朱祁鎮並駕而行。
朱權的麵容平靜,目光深邃,與身旁亢奮的年輕皇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對於朱權而言,眼前這傾國而出的盛大場麵,似乎不過隻是尋常景象。
他見慣了太多的曆史風雲。
他早已經能做到波瀾不驚。
“皇祖……”朱祁鎮主動勒馬稍緩,側身對朱權說道:“您看,這虎賁之士,旌旗之盛!”
“此番西去,孫兒定能橫掃西域,揚我大明國威於萬裏之外!”
朱祁鎮的說話聲音,因為過於激動而略顯高亢。
朱權聞言,微微頷首,眼睛掃過眼前的軍容鼎盛,語氣平和蘊含深意道:
“陛下有此雄心,自是好事。”
“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遠征之道,貴在謀定後動,知彼知己。”
“到了外麵,你還需多多仰仗樊忠、吳克忠等老成持重的老將軍們。”
“遇有軍務,當集思廣益,切不可恃勇輕進。”
這番話,既是叮囑,亦是提醒。
朱祁鎮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永遠都是這麽嘮叨!
——朕會不知兵?
朱祁鎮很快就掩飾掉這一份厭煩,開始換上熱情的笑容。
他哈哈一笑,揮鞭指向西方,道:
“皇祖放心!孫兒雖然年輕,卻也熟讀兵書,深知統帥之道!”
“樊將軍他們都是國之名將,孫兒自當倚重!”
“待捷報傳回,再與皇祖把酒言歡!”
言語間,朱祁鎮滿是少年天子對建功立業的急切渴望。
對於朱權老生常談的告誡,他顯然是左耳進右耳出。
一直觀察著的朱元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又是欣慰,又不免生出隱憂。
“這小子,倒是有幾分咱年輕時的衝勁……”
“可這性子,也太毛躁了!”
“五十萬大軍,豈是兒戲?”
“幸好……老十七有後手!”
朱元璋看向神色淡然的老十七朱權,心中那份讚賞與信賴,愈發強烈起來。
大明朝不能沒有老十七!
哪怕沒有咱都可以!
可絕對不能沒有老十七!
“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
“老十七,才真是深得兵法精髓!”
“有他在朝中坐鎮,替這愣頭青看著家,咱這心裏也算踏實了幾分!”
“否則,真怕這五十萬人馬,在這小子的手裏栽個大跟頭!”
吉時已到。
禮炮再響。
朱權率文武百官們,於街道旁躬身相送。
“臣等,恭祝陛下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陛下萬歲!”
“大明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響徹京郊原野。
朱祁鎮意氣風發,拔出腰間天子劍,直指西方,朗聲下令:
“——三軍開拔!”
馬蹄踏動大地,五十萬大軍,如同一條來自東方的巨龍。
大軍浩浩****,向著遙遠的西域而去。
朱權立於送行人群的最前方,他目送著那明黃色的儀仗,逐漸消失在天際間。
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無人能窺見這一位大明擎天玉柱的所思所想。
……
與此同時,萬裏之外。
西域,亦力把裏(東察合台汗國)都城。
伊寧(今新疆伊犁)。
風塵仆仆的大明使團,終於是抵達了這座位於天山腳下,伊犁河畔的西域重鎮。
使團的首領,正是大明兵部左侍郎於謙。
他雖麵帶倦容,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於謙的眼神堪比帕米爾高原的雄鷹,他的氣質彰顯著天朝上國使者的威嚴。
他的眼神也無比的堅定!
伊寧城,雖不及北京繁華,但異域風情濃鬱。
街道兩旁,多為土坯房屋,圓頂的清真寺高高聳立。
往來行人,大多深目高鼻,身著各色的民族服飾。
他們都好奇的,打量著這群來自東方天朝的使者。
在亦力把裏官員的引導下,於謙一行被帶到了一處頗具伊斯蘭風格的宮殿前。
宮殿的大廳內,地毯華麗,香氣繚繞。
亦力把裏的最高統治者——大汗歪思(——真叫這個名字!)
歪思是曆史上東察合台汗國在明英宗時期的可汗。
這位可汗,端坐在上首的鑲金寶座上。
他年約四旬,麵容粗獷,頭戴貂皮暖帽,身穿錦袍,眼神中滿是閃爍疑惑的神情。
他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疑慮,打量著於謙。
歪思的左右兩側,分別坐著汗國的諸王與伯克首領們。
也有來自各地部落的頭人。
他們人人,都是神色凝重。
此刻的殿內,氣氛顯得有些壓抑嚴肅。
於謙邁步上前,依照大明的禮儀,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行禮。
上國之臣,不拜下邦之主。
於謙的聲音沉著冷靜,高聲道:
“天朝大明,兵部左侍郎,欽差正使於謙,奉大明天子詔書,見過亦力把裏大汗。”
歪思汗微微抬手,用漢語很清楚地說道:
“尊貴的天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不知天朝的大皇帝陛下,派遣天使來到我這偏遠小邦,有何教誨?”
歪思汗看似客氣,實則充滿了戒備。
廳內所有亦力把裏的貴族們,他們的目光此刻也都聚焦在於謙身上。
於謙坦然自若,從隨行官員手中接過那卷明黃綢緞的國書,雙手捧起,朗聲道:
“大汗,我大明皇帝陛下,聽聞西域以西,有帖木兒帝國,不遵王化,屢有不臣之心,甚至昔日曾囚禁我大明使臣,——罪孽深重!”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在場每一位亦力把裏貴族的臉,繼續又道:
“我皇,承天命,撫萬邦,對此等跳梁小醜,決意興天兵討伐,以彰天朝赫赫之威!”
“今日本官前來,特奉天子詔命,向大汗借道西域,請允我王師過境,西征帖木兒!”
借道?
西征帖木兒?
此言一出,猶如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整個大殿內瞬間炸開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