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
朱權一行輕車簡從,自新中都靖海衛登船南下。
此行,朱權並未乘坐龐大的“鎮海”號。
而是,選了一艘八百料的快速帆船“追風”號。
隨行的,也僅有親衛隊長陳岩率領的二十名精銳。
還有布政使司水利郎中鄭渠和工部營繕所出身的匠官魯大。
以及蘇小小和必要的侍從文書。
船借風勢,又有明輪輔助。
朱權一行人,很快就沿著中美洲蜿蜒的海岸線,疾馳而下。
不到數日,他們便抵達了太平洋一側的運河工地港口。
此地港口,被朱權欽定命名為通津港。
港口目前隻是初具雛形。
棧橋還都是以粗大的原木搭建。
岸邊也還堆積著如山的水泥。
木材、石料也是堆積如山。
簡易的工棚,則連綿成片。
空氣中,還彌漫著海腥和汗味。
甚至還有木材腐爛的味道。
也有熱帶濕熱植物所發出的難以言說的怪味。
放眼望去,皮膚黝黑,隻穿著短褲的勞工,正在監工的號子與皮鞭聲中,扛著沉重的物料,步履蹣跚地行走在泥濘的道路上。
看到這一幕的朱權,眉頭微微一皺!
自己可沒說過要這樣的監工!
顯然,這是這個時代的基操。
封建時代的監工,哪有不用鞭子的道理。
再望向更遠處,則是鬱鬱蔥蔥,仿佛無邊無際的雨林。
雨林一直延伸到了,隱約可見的灰藍色山巒腳下。
那裏,應該就是運河需要穿越的庫萊布拉山脈了。
運河工地的總督,是以都指揮僉事銜領的王浚。
他是個四十多歲,皮膚粗糙如樹皮,眼窩深陷的中年漢子。
王浚出身登州。
來美洲也很多年了。
甚至還在本地娶了兩個老婆。
他在這裏也算是成家立業了。
王浚聞訊,早在碼頭,等候多時。
見到皇祖下船,他疾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地拜倒下去。
他聲音沙啞,帶著激動,還有難掩的愧疚,
“臣王浚,恭迎皇祖殿下!”
“殿下親臨險地,臣……臣有負殿下重托,工程遷延,損耗甚巨,請殿下治罪!”
顯然王浚知道,自己這個工地頭頭沒做好本職工作!
朱權倒也不怪罪他,王浚這人自己很清楚,一個很老實的登州人,早年間還是衛所小兵出身,家裏也是世代軍戶。
朱權上前親手將他扶起來,目光掃過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睛,還有明顯瘦削了許多的身形,不由得淡淡安撫道:
“若治罪能鑿通運河,孤此刻便治你的罪。”
“起來吧,孤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
“走,帶孤去看看,究竟難在何處。”
王浚心頭一熱,感動不已!
他不敢多言,連忙在前引路。
朱權拒絕乘坐滑竿,直接與眾人一樣步行。
道路泥濘不堪,雨林暑氣蒸騰。
林中蚊蚋更是成群,直叮咬得人生疼。
蘇小小緊跟在朱權的身後,盡管戴著麵紗,穿著長袖,仍覺得悶熱難當。
可她,愣是咬緊牙關,做到了一聲不吭!
朱權先是視察了港口區的疏浚工地。
數千名勞工,泡在齊腰深的海水中,用簡陋的工具挖掘淤泥,搬運石塊。
朱權停下腳步,招手叫過一個剛剛換班上來,正在木桶邊喝水的年輕勞工。
那勞工皮膚曬得黝黑發亮,身上滿是蚊蟲叮咬的紅包和擦傷。
這個年輕勞工,見是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大人物,而且還是工地總督相伴,嚇得當即就要跪下行禮!
“不必多禮。”
“小哥,哪裏人?”
“來此做工多久了?”
朱權急忙讓他別跪,語氣平和地問道。
“回……回大人話,小人是南邊奇馬爾瓦克部族的,來……來了一年三個月了。”
這個年輕勞工,用結結巴巴的生硬漢語回答道。
“小哥,別緊張,我問你,工錢可曾按時足額發放?”
“一日幾餐啊?”
“可吃得飽?”
“有病痛,你又如何處置?”
朱權拍了拍這個小哥的肩膀,平易近人地又問。
這個勞工小哥遲疑了一下,偷眼看了看旁邊的監工和王浚,見王浚點頭,這才低聲道:
“工錢……頭幾個月還準,後來……有時會晚些,不過……晚一些,也都發了。”
“一日兩餐,玉米餅管夠,偶爾有魚幹還有大肉。”
“病了……有大夫給草藥,但……但好多兄弟,發熱、打擺子,就……就沒了……”
說著,說著,這個小哥的眼圈就紅了!
朱權聞言,神情沉靜,他轉頭看向王浚。
王浚額角見汗,急忙低聲解釋道:
“殿下,此地濕熱,疫病橫行,尤以瘧疾和瘴氣為甚。”
“此地的醫官,人手和藥物皆不足。”
“甚至臣還征召了不少土著巫醫,這些巫醫,時靈時不靈……”
“至於工錢拖延,實在是錢糧轉運艱難,雨季時常來臨,道路一中斷,就……”
“是臣無能——!”
王浚一咬牙,還是選擇先認罪!
他覺得解釋再多,一樣是辜負殿下的信任!
朱權並沒有怪王浚,見他這般,心中亦是長歎!
他點了點頭,沒繼續在王浚這裏找問題。
朱權又問了幾個勞工,諸如此類的問題。
回答也都是大同小異。
朱權心中,已有計較。
接著,朱權又繼續深入內陸,前往開鑿難度最大的庫萊布拉山口地段。
這裏是計劃中運河海拔最高的部分。
這裏需要開鑿出一條深數十米,寬百米的通道。
一到現場,此地的景象更為震撼!
也更為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