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指揮使。”

朱權放下筷子,聲音依舊很平靜,但威勢卻讓席間的溫度驟降。

“孤……方才登岸,見衛所官兵,多有麵黃肌瘦,衣甲不整者。”

“此地雖寒,然漁獵豐饒,皮毛亦值錢。”

“更有朝廷糧餉撥付,何至於此?”

“莫非……糧餉未曾足額發放?”

“或是……被挪作他用了?”

劉大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的額角滲出一絲絲的細汗。

劉大用連忙解釋道:

“殿下明鑒!絕無此事啊!”

“糧餉……糧餉……那都是按時發放的!”

“隻是……隻是……此地苦寒,運輸不易,時有損耗。”

“將士們……那是為國戍邊,辛苦些也是理所應當的。”

“應當——?”朱權的目光陡然轉厲,就如同一把利刃,直接刺向了劉大用,“為國戍邊,自當辛苦?”

“放屁!!!”

“朝廷撥付糧餉,即為養兵,使其飽暖,方能殺敵守土!”

“孤看爾等,一個個精神萎靡,何談守土?”

“百姓見官兵如見虎狼,避之不及,何談民心?”

“劉大用,你這指揮使,便是這般替朝廷牧守邊疆,撫慰軍民的?”

“你真該死——!”

最後一句!

朱權已是聲色俱厲。

劉大用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他連連磕頭辯解稱: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卑職……卑職冤枉!”

“實在是……此地太過僻遠,百物騰貴,糧餉……糧餉確實……”

“確實如何?”朱權冷笑,“鄭海——!”

“末將在!”

一直侍立在門外的鄭海應聲而入。

“你帶幾個可靠兄弟,去營中、去百姓的家中,仔細問問。”

“糧餉幾何,生活如何,還有劉指揮使的平日作為……”

“都給孤問個清楚明白!”

“記住,不得驚擾,但需實情!”

“遵命!”鄭海領命,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立刻帶人去了。

劉大用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他知道事情恐怕要糟……。

劉大用身邊的幾個副手和小旗,也嚇得渾身發抖。

等待的時間並不算太長,但卻是無比的煎熬。

不過半個時辰,鄭海去而複返,而且麵色鐵青。

他手中,還拿著一本賬簿和幾份按了手印的口供。

他走到朱權麵前,躬身道:

“殿下,問清楚了。”

鄭海展開賬簿,又遞上口供,沉聲又道:

“經查,波羅河衛額定兵員一千一百二十人,實有不足八百,空額糧餉,皆被劉大用及其親信貪墨。”

“朝廷曆年撥付糧餉、物資,大半被其克扣,高價轉賣給過往商旅,或囤積私倉。”

“軍中將士,常年隻能領到不足額的發黴陳米、劣質粗布。”

“兵士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本地百姓漁獲、皮毛,亦被其以低價強征,或以‘衛所需用’為名白拿,稍有怨言,即被鞭撻拘押。”

“更有甚者,劉大用還縱容親兵,欺壓當地百姓,搶奪婦女……”

“——無惡不作,惡貫滿盈!”

“此賬簿乃他的親信所記,——分贓明細,曆曆在目!”

“這些口供,是卑職分開詢問十餘位軍士,還有不少的百姓所得,皆可互相印證!”

鄭海每說一句,劉大用的臉色便慘白一分!

到了最後,他已是癱在地上,如爛泥一灘。

“好!好呀!”

“好一個替我大明牧守邊疆的指揮使!”

朱權怒極反笑,猛地一拍桌案!

震得杯盤亂跳!

“孤在江南,見貪官汙吏盤剝百姓,已覺憤慨!”

“不想在這天高皇帝遠的苦兀之地,竟也有爾等蠹蟲?——啃食我大明邊疆血肉!”

“爾等這般作為,與自毀長城何異?!”

“長此以往,軍無戰心,民有怨氣,這波羅河衛,還能守得住嗎!”

“這大明的疆土,便是被爾等這般鼠輩,一點點蝕空的!!!”

朱權霍然起身,雙目如電,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眾人!

最後落在癱軟在地的劉大用身上,他厲聲道:

“劉大用,你可還有何話說?!”

“殿……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劉大用哭嚎著,爬上前來一把抱住朱權的大腿,“卑職一時糊塗呀!卑職願退還所有贓款!”

“求殿下開恩,饒卑職一條狗命!”

“卑職……再也不敢了!”

“退還?饒命?”朱權眼中寒光一閃,再無半分猶豫。

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柄太祖禦賜,象征皇祖權威的天子劍!

一劍出,劍光如秋水寒冰!

長劍在昏暗的木屋內,閃過一道冷冽的弧線!

噗!

血光迸濺!

劉大用那顆還帶著驚駭與哀求表情的腦袋,

——衝天而起!

又重重地摔落在地,還滾了幾滾。

最後,停在了那些已經嚇傻了的副手腳邊。

無頭的屍身晃了晃,噴湧出鮮血,撲倒在地!

——滿堂死寂。

濃烈的血腥氣,迅速彌漫開來。

蘇小小嚇得低呼一聲,捂住嘴,臉色發白,卻強忍著沒有移開自己的目光。

她見殿下殺人,雖然害怕,但殺的是一個貪官,是一個蠹蟲!

這一劍的果決與凜然,也深深印入到她的心底!

那幾個副手、小旗,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磕頭如搗蒜,連呼饒命。

朱權看也不看劉大用的屍體,提劍而立。

劍尖還在滴血……!

朱權的聲音冰冷,響徹衙署之內:

“傳令——!”

“衛所上下,即刻集合!”

“百姓有冤,亦可前來!”

命令傳出,很快,殘存的數百名衛所官兵,以及許多膽大的百姓,聚集在衙署前的空地上。

當看到劉大用那顆血淋淋的人頭被高高掛起,以及手持滴血天子劍,麵如寒霜的皇祖殿下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隨即,一股大出一口惡氣的情緒,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朱權命人取來紙筆,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揮毫寫下一道手諭,蓋上了自己的隨身金印(攝政王印)。

他環視一圈噤若寒鴉的人群,最後落在方才詢問時,一個雖然衣衫襤褸,麵有菜色,卻在被問及實情時敢於直言,甚至偷偷塞給鄭海一份劉大用罪證抄錄本的年輕軍官身上。

此人名叫楊鎮虜,遼東鐵嶺衛軍戶出身。

他因家貧投軍,被派來此衛。

現任波羅河衛小旗。

楊鎮虜素來正直,頗得士卒和百姓們的愛戴。

“楊鎮虜!”

“卑……卑職在!”這年輕軍官聞聲有些膽怯地站出列。

他單膝跪地,聲音顫抖。

他方才目睹了皇祖揮劍斬貪官,心中其實也是熱血沸騰。

但他心中也是十分害怕,就怕受到牽連!

“劉大用貪墨瀆職,戕害軍民,罪在不赦,已伏國法。”

“現,孤以攝政王名義,擢升你為波羅河衛指揮僉事,代指揮使一職!——全權處理衛所事宜!”

朱權將手諭遞給他,

“你即刻張貼此諭,並攜劉大用首級,傳示全衛!”

“所抄沒劉大用之贓款贓物,清點後,七成按額補發曆年所欠官兵糧餉和撫恤,三成分給受其盤剝百姓,——以作補償!”

“衛所空額,立即招募健勇補足,——嚴格操練!”

“你再與奴兒幹都司聯絡,請求調撥足額冬衣糧秣!”

“孤要你在三個月內,讓波羅河衛煥然一新,軍心複振,民心安定!——你可能做到?”

楊鎮虜雙手顫抖著接過那重於千鈞的手諭,猛地挺直腰板,虎目含淚,嘶聲道:

“卑職楊鎮虜,領命!”

“卑職,必肝腦塗地,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必使波羅河衛,成大明東北海疆永不沉沒之堅島!”

“若有負殿下所托,卑職——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