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經半個月左右,

“鎮海”號劈波斬浪,在深秋的寒風中,緩緩駛入苦兀島(庫頁島)的南端,

——波羅河衛的簡易港口。

說是港口,其實就隻是一處天然的避風灣。

是用圓木搭建出的幾座棧橋和簡陋的倉庫。

岸上,是一片片由木頭房屋組成的聚落。

這些房屋的屋頂上,還壓著厚厚的茅草和苔蘚。

各家各戶的煙囪裏,此時還冒著稀薄的炊煙。

遠處是綿延無盡,針葉林密布的墨綠色山巒。

更遠處的山巔,已見皚皚白雪。

空氣中彌漫著鹹腥的海風,還有鬆木燃燒的煙火氣。

以及一種北方苦寒之地特有的,萬物即將蟄伏的蕭瑟氣!

此地隸屬大明奴兒幹都司管轄,乃是大明帝國最東北的邊疆衛所之一。

永樂年間,朝廷就在此設衛,駐軍屯守。

大明還招撫了當地的費雅喀(尼夫赫人)和阿伊努(蝦夷人)等部族拱衛衛所。

苦兀的阿伊努人比較特殊,他們原是北海道的蝦夷人。

一部分因為貿易的關係,遷移到了這裏。

曆史上的蝦夷人是在自己的老家北海道,被小日子的和族給屠殺殆盡,直至消失在曆史中的。

而北海道,是從蝦夷人的抵抗消失後,才正式被小日子納入版圖。

大明曆經幾帝,特別是在朱權的建議下,朝廷還陸續從遼東、山東遷移少量軍戶和流民實邊波羅河衛。

當地的百姓們就以漁獵和皮毛貿易為生。

幾十年來,這裏雖然與中原腹地遠隔重洋,但與奴兒幹都司卻也隻是隔海相望。

在朝廷,尤其是朱權早年推動的北方經營策略,以及持續不斷的政策支持下,波羅河衛也通過海路與奴兒幹都司所在的黑龍江口保持著緊密的聯係。

按照朱權的想法,這裏本就應該成為一個穩固的邊疆前哨。

以此為跳板,就能實控北方四島,經略北海道,進而狼吞虎食整個東瀛本島!

……

船到岸了。

朱權牽著蘇小小的手,踏上吱呀作響的棧橋。

他一抬頭,就瞧見了眼前的景象。

就是這一幕景象,讓他忍不住地微微蹙起了眉頭!

聞訊前來迎接的衛所官兵,約莫百餘人。

他們稀稀拉拉地列隊在碼頭的空地上。

他們穿著破舊不堪、打著補丁的戰襖。

許多人甚至沒有像樣的棉甲……!

時值深秋,此地寒意更甚!

這些士兵,直接就是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的臉色,也不是久經風霜的黑紅,而是一種營養不良的菜黃色,身形也大多十分瘦削。

隊列勉強算整齊,但眼神中透出的,並非邊軍應有的剽悍銳氣!

而是一種麻木、疲憊,甚至隱約的不耐煩和害怕!

為首的軍官,正是波羅河衛的指揮使劉大用。

他是個四十多歲、身材矮壯、麵皮黝黑,但泛著不正常油光的漢子。

他穿著一身還算體麵的武官常服,臉上還堆著諂媚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帶著一眾軍士,單膝跪地,行禮高呼:

“卑職波羅河衛指揮使劉大用,率衛所官兵,恭迎皇祖殿下!”

“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隻有劉大用氣勢如虹。

其他人的聲音,參差不齊,有氣無力。

朱權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在劉大用那略顯臃腫的腰身和保養得不錯的手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他又掠過那些麵有菜色的士兵,最後眼睛投向了港口的外圍。

那裏,一些身著簡陋皮襖,麵容愁苦的百姓,正遠遠地觀望著自己這行人。

這些百姓的眼中充滿了好奇。

但更多的,還是對於官府的疏離與警惕。

甚至還有不少的恐懼!

竟……無一人敢主動靠近?

分明沒有戒備的士兵,卻一個百姓都沒有走過來。

就這樣的一幕幕景象,與自己早年鼓勵移民實邊,發展當地貿易,皮毛漁業興盛,邊民安居的景象——大相徑庭!

這還是我大明的邊地嗎?

怎麽跟自己以前經營的邊地,完全不一樣?

一入眼,滿是問題!

“劉指揮使請起,諸位將士請起。”

朱權淡淡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依舊不動聲色。

“謝殿下!”劉大用連忙起身,又對著蘇小小也行了一禮,然後殷勤地在前引路,“殿下遠來辛苦,卑職已在衛所衙署略備薄酒,為殿下與蘇姑娘接風洗塵,還請殿下賞光。”

“住處也已打掃幹淨,雖然簡陋些,但必使殿下舒適。”

所謂的衛所衙署,也不過是一座稍大些,用粗大原木搭建出的二層木樓。

酒宴確實準備了不少。

有風幹的鹿肉,還有醃製的海魚,甚至還有一些曬幹的菜蔬,和一壺當地自己釀造的濁酒。

在這苦寒邊地,這些已是難得。

劉大用與幾名副手和小旗作陪,他們不斷勸酒布菜,口中說著的都是奉承話。

同時,也絕口不提衛所的防務,還有民生的艱難。

就好像這一切都不存在一樣!

朱權隻是略微動了動筷子,蘇小小更是吃得極少。

蘇小小是看出了朱權的不悅。

她了解殿下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席間,朱權隨意地問起了衛所兵員、糧餉、防務、與奴兒幹都司的聯絡,以及本地百姓生計等情況。

劉大用對答如流,一臉的誠懇,張嘴就是:

“兵員足額,訓練不懈!”;

“糧餉偶有延遲,然將士用命,並無怨言”;

“防務嚴密,任何蠻夷不敢犯邊”;

“與都司聯絡順暢,物資時有補給”;

“百姓安居樂業,感念皇恩浩**”;

劉大用說得天花亂墜,一臉的驕傲!

然而,朱權的眉頭,卻越皺越緊,臉色越聽越難看。

這時的朱權,注意到了,侍立在一旁的一個衛所親兵。

這個親兵看著桌上的酒肉時,眼中是一閃而過的渴望。

還有這個親兵吞咽口水的動作,也被自己給瞧見了!

朱權觀察到,劉大用回答時,眼神時不時地閃躲。

甚至劉大用的手指,還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更主要的一點是,自己這一路所見的士兵和百姓的狀態,與劉大用所說的描述,完全是格格不入!

嗬,老兵油子!

還真是我大明邊軍傳統了啊!

這才大明前期呢!

老兵油子跟我玩?

老子當年經營萬裏北方的時候,你爹估計都還在娘胎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