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太監報喜一般的喊叫聲。

眾人隻見一艘懸掛欽差旗幟的官船,正緩緩地靠向碼頭。

船頭之上,一道青衫身影卓然而立,不是寧王朱權又是誰?

船剛停穩,跳板尚未完全架好,朱祁鎮就已完全按捺不住。

身為皇帝的朱祁鎮,疾步上前。

左右侍衛,文武百官連忙跟上。

朱權緩步走下跳板,蘇小小一直低著頭,緊張地跟在他的身後。

“孫兒祁鎮,恭迎皇祖!”

“孫兒叩拜皇祖千歲!”

“皇祖一路辛苦!!!”

朱祁鎮在朱權麵前的三步處位置停下。

他竟然主動撩起袍角,便要行一個跪拜大禮!

朱權受得。

朱祁鎮也行得合乎禮儀。

在大明天子朱祁鎮的身後,則是以成國公朱儀、襄城伯李瑾、首輔陳循、內閣閣員、六部尚書為首的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見狀,早已呼啦啦地跪倒一片。

他們發出了整齊劃一的山呼聲:

“臣等恭迎皇祖殿下!”

“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朱權聽到喊千歲倒是微微一愣!

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活到千歲?

但自己今年可是八十了!

而且正好八十!

天子帶領文武百官山呼叩拜的聲勢,聲震海天!

場麵不可不謂不壯觀!

這樣的場麵,也是千古未有!

蘇小小哪裏見過這等大陣仗?

她雖知殿下皇祖的身份尊貴無比,但親眼見到當今天子率領滿朝文武,對著年輕如少年郎的殿下行此大禮,口中還尊稱“皇祖”……!

——那種視覺與認知上的極致衝擊,讓她腦中一片空白!

畢竟她跟殿下朝夕相處慣了!

是呀,殿下都已是一位老人了!

殿下可是大明開國皇帝洪武爺的十七子!

蘇小小不由得雙腿發軟,下意識地也要跟著跪倒,卻因站在朱權的身後稍側,一時竟然也不知該如何自處。

她隻能是小臉煞白的不知所措,緊張得連嘴唇都發抖起來!

——小丫頭徹底失了方寸。

朱權抬手虛扶,托住了朱祁鎮,聲音平和地道:

“陛下乃萬乘之尊,不必如此。”

“諸位大人,也都請起吧。”

“孤,一向不喜歡此等大禮。”

“還好你們還知道,遠處的百姓不必跟著跪。”

朱祁鎮聞言,順勢也站起身來,他的臉上洋溢著不加掩飾的高興。

朱祁鎮緊緊握住朱權的手,一臉的開心,猶如一個孩子一般。

不過,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在朱權身後那個驚慌失措,清麗動人的少女給吸引過去。

朱祁鎮的眼中,閃過一絲了驚奇!

隨即,他掛起善意和些許玩味的笑容來。

朱祁鎮自然知道江南之事,也知道這位蘇姑娘一直跟在皇祖的身邊。

皇祖的身邊,可是多年未有女子近身了……。

這姑娘,好大的福分!

怕不是,已經入了皇祖的眼?

看年紀,怕是比自己還小許多……!

甚至,都可以當自己的女兒了!

也是,誰叫皇祖是長生不老的真神仙呢!

朱祁鎮心裏念頭飛轉,雖然覺得有些怪異,但又莫名有些替皇祖高興。

至少,皇祖一個人不會孤單了!

朱祁鎮連忙對蘇小小和顏悅色地說道:

“想必,這位便是蘇姑娘吧?”

“你也不必多禮,放鬆一些。”

“朕是人,不是吃人的閻王。”

朱祁鎮刻意免了蘇小小的禮,還讓她不要拘束。

這既是體貼,也暗含了某一種不言自明的尊重。

不需多言,連文武百官們都懂!

朱祁鎮身後的百官們,看這蘇小小的眼神都開始自帶尊重!

說不一定,人家能成為皇祖奶奶呢?

蘇小小如蒙大赦,但又覺得莫名的惶恐不安。

她連忙斂衽,乖巧地低聲道:

“民女蘇小小,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小小的聲音細若蚊蚋,小得不能再小!

朱祁鎮笑著擺手,轉而繼續熱切地對朱權道:

“皇祖,您看!”

“這便是咱們的‘金龍號’,這裏的鐵路已全線貫通!”

“孫兒就等著您來,一同為這曠古未有之盛事剪彩呢!”

朱祁鎮像個急於向長輩炫耀成就的孩子,他指著遠處那條鋼鐵巨龍,一臉的意氣風發。

朱權也順著朱祁鎮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鐵軌與機車,眼中也掠過一絲感慨。

多年籌劃,無數心血,今日終在天津港口見其形!

朱權微微頷首道:“好,咱們爺倆一起去看看。”

朱祁鎮親自引路,文武百官簇擁在後,浩浩****來到站台。

沿途百姓看到皇帝與一位氣度不凡的青衫少年並肩而行,皇帝竟還稍落後半步,而且態度十分的恭敬!

百姓們無不驚詫議論,紛紛猜測那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站台之上,早已準備好了一切。

朱祁鎮興致勃勃地向朱權介紹著機車的構造和鐵軌的鋪設,甚至未來的運營規劃,言辭間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此時的朱祁鎮,真就像一個孩子!

他都忘記了這火車是誰設計出來的。

此刻的朱祁鎮,正如當年他父皇還在世的時候,朱瞻基領著他來看朱權時的場景。

在朱權的眼中,朱祁鎮還是如孩童時那般無二!

——永遠是一個孩子!

“皇祖,您當年說,要讓鐵路貫通南北,連接東西,孫兒那時還覺得渺茫。”

“如今親眼見到這‘金龍號’,才知道皇祖所言不虛!”

“有了它,漕運壓力可大減,兵員糧秣調動迅捷,商旅往來便利百倍!”

“江南的鐵路,孫兒也已下旨,命工部加緊勘測籌備,定要早日建成!”

朱權聞言那就是笑笑不說話。

他相信大明一定能做到。

大明現在有這個實力。

剪彩儀式簡單而隆重。

在禮官的高唱聲中,朱祁鎮與朱權共同執起一把纏著紅綢的金剪刀,剪斷了橫在機車前的彩綢。

霎時間,禮炮轟鳴,鑼鼓喧天。

“金龍號”的汽笛,也發出一聲高昂雄渾的長鳴。

蒸汽火車的巨大煙囪裏,冒出了滾滾的濃煙。

蒸汽動力不斷驅動著輪子緩緩轉動。

輪子則帶動起整列火車,在嶄新的鐵軌上平穩啟動。

速度逐漸提高,開始向著京師的方向駛去!

“通車了!”

“通車了!”

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許多老人激動得老淚縱橫!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巨大的鋼鐵機器自行奔跑?

——這簡直是神跡!

雖然早就知道大明其他的地方有這樣的東西,但跟親眼所見的震撼完全不能比!

朱祁鎮望著逐漸遠去的火車,緊緊地握著皇祖朱權的手,他興奮地感慨道:

“皇祖,您看!”

“——它跑起來了!真的跑起來了!”

“從天津到京師,以往車馬需一日夜,如今就隻需兩個時辰!”

“這全是皇祖的功勞!”

“不!”朱權聞言忽然搖頭,望著那遠去的火車,目光如炬地堅定道:“——是人民的功勞。”

待儀式結束,喧囂稍歇,朱祁鎮回到臨時行在。

朱祁鎮揮退了左右,隻留下最心腹的太監伺候。

他臉上的興奮,漸漸沉澱,轉而換上濃濃的不舍。

他眼巴巴地看著朱權,小心翼翼地問道:

“皇祖,鐵路已通,江南亦定。”

“您……此次回京,可否多住些時日?”

“孫兒有許多朝政之事,想日日聆聽皇祖教誨。”

朱祁鎮的語氣,已經是近乎懇求的態度!

朱權看著眼前這個老朱家的子孫,瞧見他也已年近不惑,鬢生華發,眼中卻依舊對自己充滿依賴,心中不免輕歎一聲。

算算時間,祁鎮也要離開了吧?

沒有……多少年了?

天順元年到天順八年還有多久?

已經沒有多久了!

自己又要送走一個老朱家的皇帝嗎?

正統皇帝朱祁鎮死於天順八年正月。

——享年三十八歲。

朱權沉默片刻,這才緩緩答道:

“陛下,你已知道如何做一個好皇帝了。”

“你已經長大了。”

“而且孤相信這一次你會做得很好。”

“你不隻是一個好孩子,也要做一個好皇帝。”

“此次江南之事,你處置得宜,朝中政務,如今也有賢臣輔佐。”

“我……該回美洲都護府看看了。”

“離去多年,不知那邊情形如何。”

“南殷洲(南美)的銀礦,北殷洲(北美)的拓殖,太平洋的航路,皆需要有人坐鎮統籌。”

“我大明的美洲都護府不能不治理吧?”

“中原內地,有你在,孤放心。”

朱權麵上一笑,但眼裏皆是去意已決。

——誰都留不住他!

因為他早就決定好了。

很久很久沒有回去了。

自己也想看看愛妃她們。

她們可都還葬在那裏呢!

——就在瑪雅人的神廟。

“美洲?”

朱祁鎮聞言如遭雷擊!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他猛地抓住朱權的衣袖,聲音驟然帶上了哭腔。

朱祁鎮全無之前在文武百官麵前的帝王威儀,隻是像個害怕被長輩丟棄的孩子一般,

“皇祖——!”

“您……您又要走?”

“還去那麽遠的美洲?”

“孫兒……孫兒舍不得您!”

“朝廷也離不開您啊!”

“江南新政方啟,鐵路初成,百廢待興!”

“孫兒……需要皇祖坐鎮京師!”

“——皇祖,求您別走!”

“我需要你,大明也需要你!”

朱祁鎮說著說著,眼眶滿是通紅,大顆大顆的淚珠,竟真咕嚕嚕地從他臉上滾落下來。

淚水劃過他已顯滄桑的臉頰。

朱祁鎮哭成了一個孩子!

朱祁鎮緊緊攥著朱權的袖子,仿佛隻要他一鬆手,眼前之人就會消失不見!

他舍不得朱權。

皇祖要走,這讓他害怕極了!

一旁的貼身老太監那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低頭,不敢再看。

門外的侍衛似乎也聽到了動靜,麵麵相覷,驚疑不定。

他們何曾見過陛下如此失態痛哭?

還是對著一個少年模樣的人!

可這一位少年,那可是大明皇祖!

就算陛下當場抱著這一位的大腿哭,他們也隻敢權當沒看見!

蘇小小本就伺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此時的她更是驚呆了!

小丫頭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當今天子像個無助的孩童般哭泣,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

她再次深深感受到,殿下在陛下的心中,是何等的至高無上!

又是何等不可替代的存在!

朱權瞧著淚流滿麵的朱祁鎮,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他抬了抬手,輕輕地拍了拍這位皇帝孫兒的後背。

他的聲音,罕見的溫和耐心起來,

“祁鎮,你已是一國之君,萬民之主。”

“眼淚,該為江山社稷,為天下蒼生而流,豈可輕易為私情所落?”

“美洲都護府,亦是大明之土,億萬生民,遠懸海外,其地廣袤,其利無窮,其患亦暗藏。”

“我若不歸,日久恐生變亂,或為西夷所乘。”

“朝廷有你,內有賢臣,外有良將,江南新政有於謙、李秉,報紙可開言路,鐵路已通脈絡。”

“你已可獨當一麵。”

朱權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決又道:

“我此去,非是棄你於不顧,棄大明於中原。”

“待美洲更加安穩,航路更加通暢,我或許就會歸來。”

“孩子,你當要,好生保重龍體……。”

“祁鎮,記得,善用人才,勤政愛民。”

“若遇難決之事,可……嚐試通過報紙,聽聽天下有識之士之見,你或許會發現別有洞天。”

“要記著,為君者,貴在知人善任,明辨是非,持心以正。”

“如此,我便是在萬裏之外,亦能心安。”

朱祁鎮聽著皇祖朱權的諄諄叮囑,心中更覺酸楚難舍,眼淚流得更凶!

但他知道,皇祖心意已決。

而且,皇祖所言句句在理!

但他就是舍不得——!

朱祁鎮隻能哽咽著,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抓著朱權衣袖的手,卻依舊不肯鬆開。

仿佛想要抓住這即將逝去的溫暖與依靠!

他不能沒有皇祖!

大明不能沒有皇祖!

窗外,傳來“金龍號”試運行歸來,再次拉響的悠長汽笛聲。

雄渾而遼闊,好似它也在為一個新生的時代鳴響號角。

也好像在為一段漫長的離別,奏起蒼涼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