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金陵,下關碼頭。
晨霧籠罩著煙波浩渺的江麵。
一大早的江麵上,千帆待發。
朱權一襲簡單的天青色長衣,負手立於棧橋之上。
他的身後隻跟著做小廝打扮的王雷。
還有一身淡綠衣裙,略顯緊張的蘇小小。
朱權婉拒了盛大的儀仗,隻讓李秉、周瑄、於謙等寥寥數人相送。
“江南之事,便有勞諸位了。”
朱權對李秉、周瑄囑咐道:
“吏治澄清,非一日之功。”
“新政推行,尤需耐心。”
“徐元、周永等案,需辦成鐵案,公告天下,以儆效尤。”
“其餘涉案官員,按律處置,不枉不縱。”
“安撫百姓,招撫流散的鹽幫幫眾,安置好那些被查抄的產業。”
“諸事繁瑣,都需要二位多多費心。”
李秉、周瑄二人躬身應道:
“臣等必當盡心竭力,不負殿下重托。”
“殿下此行北上,還望一路珍重。”
朱權點點頭,目光轉向了一旁神色平靜,但又帶著不舍的於謙。
於謙這幾日幾乎是吃住都在剛掛牌的“大明江南日報社”裏。
他的眼睛熬得通紅,但精神卻始終亢奮得很。
首期報紙的巨大成功,讓於謙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廣闊天地!
於謙喜歡幹這個。
他愛幹這個!
“廷益。”朱權溫言說道:“江南日報,是開風氣之先。”
“你既誌在於此,便放手去做。”
“天塌下來,孤來頂著。”
“版麵可漸次調整,內容務求真實有益,發行需廣,價格需廉。”
“日後,或可增刊副頁,專論農桑、匠技、算學,開啟民智。”
“亦可設‘讀者來信’一角,聽民間之聲。”
“切記,公器不可私用,筆鋒須對正道。”
“殿下教誨,臣銘記於心!”於謙聲音微微顫抖,他深深一揖,麵露動容,“臣……臣……得遇殿下,得此千秋事業,實乃三生有幸!”
“請殿下放心,臣必竭盡駑鈍,使《大明江南日報》成殿下新政之喉舌,百姓之益友!”
朱權看著於謙眼中那份近乎仰望的崇敬眼神,就已經知道此人已將辦報視作了畢生誌業,甚至超越了出將入相的追求。
朱權心中了然,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於謙的肩膀,低聲道:
“內閣之位,隨時虛席以待。”
“若他日你想回朝,隨時可歸。”
“大明,需要你這般有風骨、有見識、肯做實事的臣子。”
於謙聞言渾身一震,他抬頭看著皇祖那平靜卻深邃的眼神,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他知道,這是皇祖對他最大的認可與信任!
於謙再次重重一揖,哽咽道:
“臣……叩謝殿下知遇之恩!”
“臣……願先辦好報紙!”
朱權不再多言,轉身登上早已備好的官船。
蘇小小向李秉等人盈盈一禮,也連忙跟上。
蘇小小已經給爺爺說過了。
而她的爺爺巴不得蘇小小一直跟著朱權。
老頭子早就樂開了花。
人在揚州,每天都開心地做生意!
王雷指揮水手,開始解纜升帆。
官船緩緩離岸,駛入江心。
朱權立於船頭,回望漸漸模糊的金陵城垣,還有送行的幾位大人。
江南的這一頁,算是初步掀過。
自己留下了《大明江南日報》這顆種子,也留下了一個被滌**後亟待重建的官場。
至於能長出什麽,且看後來者!
自己從不相信後人的智慧。
但有時候,還是可以信一下的。
蘇小小安靜地站在朱權的側後方,江風吹拂著她的裙裾。
她注視著朱權挺拔的背影,心中湧起萬般思緒。
江南之事,驚天動地,自己的父親終於沉冤得雪。
這一切,都因身前之人。
如今,自己又要隨他去往北方,去見那位天下至尊的皇帝。
蘇小小的心中既忐忑,又有一絲的期待。
畢竟天下間這麽多人,又有幾人能得見天顏?
自己能多陪伴殿下至下一程,已是天大福分。
……
數日後,天津衛,大沽口。
此地與朱權上次來時,已經大不相同。
港口經過擴建,更加繁忙。
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港口旁那片新開辟的廣闊場地。
兩條黝黑發亮的鐵軌,如同巨人的臂膀,從港口貨場延伸而出,平行地向西北方向蔓延,直至消失在地平線上。
鐵軌旁,矗立著嶄新的站台、倉庫、水塔。
站台上,一架體型龐大、造型奇特的鋼鐵巨物正靜靜地臥在鐵軌上。
它有著粗壯的煙囪,還有著巨大的驅動輪,以及身後一連串的車廂。
它的通體漆成黑色,飾以金色的龍紋。
它在陽光下,還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這正是被命名為“金龍號”的蒸汽火車。
周圍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無數天津衛的百姓被允許在遠處圍觀。
人山人海,萬頭攢動,氣氛熱烈非凡。
今日,是大明鐵路京師至天津路段的貫通典禮。
碼頭戒嚴,天子儀仗煊赫。
剛剛禦駕抵達的朱祁鎮,並未在臨時搭建的彩棚內安坐。
而是親自率著文武百官來到碼頭棧橋邊,翹首以盼。
朱祁鎮今日未穿冕服,而是一身利落的赭黃箭袖龍紋常服。
他的眉宇間,盡是激動與期盼。
朱祁鎮此時的神情,比任何的禮服都更顯眼。
他的神情太過於激動了!
如果細看,這位剛剛重登大寶不久的天順皇帝,兩鬢已染上明顯的風霜,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一些。
這與他年初重登大寶時相比,竟然一下子又蒼老了不少。
顯然朱祁鎮在認真地做一個皇帝該做的本分!
歲月也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跡。
不過此刻,他依然精神抖擻,眼中更是光彩熠熠!
“陛下!”
“皇祖的船!”
“是皇祖的船!”
這時,一個眼尖的太監尖聲叫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