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周瑄猛地坐直身體!

二人趕緊抓過卷宗,仔細核對起日期!

鄭嶽的臉色驟變,也搶過旁邊師爺匆忙翻找出來的當年曆書,隻看了一眼,便如遭雷擊!

他手一抖,曆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一時間,臉上也是麵如死灰!

趙德明更是嚇得渾身劇顫,雙腿一軟,幾乎是癱倒在地!

周永、周永年、徐元等人,臉上的鎮定瞬間崩塌,都是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們千算萬算,將賬目、人證、物證……等等,

——都做得已經天衣無縫!

卻萬萬沒有想到,這個龍權竟然能從最基本、也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時間上入手——!

而且還如此精準狠辣地找到了一個致命到,令人無法辯駁的破綻!

閏月?

他們當初偽造口供和記錄時,隻顧著情節連貫,卻忘了核對具體的曆法。

這是何等的疏忽?

又是何等的……可怕!

這個龍權,不說對曆法的精通。

單他對細節的敏銳,簡直就是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顧慎行、沈文昭等士人先是愕然,隨即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他們麵麵相覷,臉上也是不可思議,都覺得震驚不已!

若連最基本的時間都對不上,這案子的所謂的“鐵證”?

——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台下百姓雖然多數不懂閏月曆法。

但看台上大官們劇變的臉色,再聽周圍的驚呼和議論,也明白這肯定是出了大紕漏!

頓時,就炸開了鍋!

“閏月!沒有八月初五!”

“我的天爺!日子是假的?那這案子……”

“怪不得那姑娘喊冤!真是冤案啊!”

“狗官!偽造證據!該殺!”

群情激憤,怒罵聲四起。

維持秩序的兵卒,不得不加大力度,出聲嗬斥彈壓。

朱權對台下的喧嘩恍若未聞,他放下那兩頁卷宗,目光重新看向魂不附體的趙德明。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洞察人心的力量。

“趙德明,現在,你還有何話要說?”

“偽造的口供,篡改書證,羅織罪名,構陷上官……等等致人死地的勾當,是你一人所為,還是——受人指使?”

“如果是受人指使,指使你的人,又是誰?”

“是那沈姓機戶,還是……你上麵的某位大人?”

“我……我……”趙德明牙齒咯咯作響,麵無血色,汗如雨下。

他驚恐不安地小心瞟了一眼周永年的方向。

突然,像是被燙到一樣,他猛地又縮回了目光。

周永年此刻也是心驚肉跳!

但他畢竟老辣,故而強作鎮定。

他起身對李秉拱手道:

“李大人——!”

“縱然時間有誤,或許是當年書吏記錄筆誤,或是人犯記憶偏差,亦未可知。”

“單憑此一點,恐難推翻全案。”

“還需詳查其他證據……”

“筆誤?記憶偏差?”朱權冷笑著打斷他的話,又從卷宗中裏抽出幾頁,“那這蘇明遠畫押的供狀,墨色新舊一致,筆跡雖有模仿,但起筆收鋒處的細微習慣,與蘇明遠平日批閱公文截然不同,又作何解釋?”

“這所謂‘反詩’紙張,乃是最新的‘汪六吉’宣紙。”

“而蘇明遠書房搜出的其餘文書,多用價格低廉的‘官堆紙’。”

“一個清廉縣令,會用如此好紙來寫‘反詩’?還藏在暗格裏?”

“還有,指認蘇明遠的三個織工,其中兩人,在案發前半月,因偷盜已被沈家機坊開除。”

“他們懷恨在心,其證言可信度幾何?”

“這些疑點,卷宗中或有記錄。”

“但,也被‘證據確鑿’四個大字——輕輕帶過!”

“鄭大人,這就是貴司的‘複核無誤’?!”

朱權每說到一點,便舉出一頁證據或指出一處矛盾。

他言辭犀利,邏輯嚴密。

他直接將浙省按察使司所謂“鐵案”的卷宗,批駁得漏洞百出,體無完膚!

朱權不僅指出時間錯誤,更從筆跡鑒定、物證來源、以及證人品行等多方麵發起攻擊。

這也顯示出了,朱權對刑名和司法鑒定,乃至人情世故的精深造詣!

這哪裏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錦衣衛?

便是在刑部數十年的老刑名,恐怕也未必有如此老練毒辣的眼光和敏捷的思維!

鄭嶽被問得啞口無言,羞憤交加!

他恨不得,趕緊找個地縫鑽進去。

周永年等人更是額頭青筋直跳,心中寒意大盛!

越發的畏懼這個龍權!

這個龍權,太可怕了!

他到底是誰?!

怎能對司法實務精通至此?!

李秉與周瑄交換了一個既震撼又欣慰的眼神。

皇祖果然早已成竹在胸!

一擊必殺!

朱權不再理會鄭嶽和周永年。

他雙目如劍,重新鎖定在了,已經精神瀕臨崩潰的趙德明身上。

他語氣陡然轉厲,如同驚堂木般“啪”的一下,敲在趙德明的靈魂深處。

“趙德明!本官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說!是誰指使你構陷蘇明遠?”

“沈家給了你多少好處?”

“上麵又有誰為你撐腰,將這漏洞百出的冤案做成‘鐵案’?”

“你若從實招來,或可念你受人指使,罪減一等!”

“若再冥頑不靈,本官即刻便能以偽造證據、構陷殺人、欺君罔上之罪,將你就地正法!”

“你的九族,一個也跑不了!”

“我……我……”趙德明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涕淚橫流,癱軟如泥!

眼看,趙德明就要脫口而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且慢!”

一個清越激昂,帶著濃濃江南口音的聲音。

突然,就從台下右側士紳座席中響起。

這道聲音,一下子就壓過了現場的**!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江南士林領袖,鍾山書院山長顧慎行,已然顫巍巍地站起身。

他身邊,吳子明、沈文昭等一眾書院師長、學子,也都紛紛起立。

眾人麵沉如淵,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審判台,尤其是投向了朱權。

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質疑與憤慨!

還有一種對於“衛道”般的決絕!

——衛道士。

——儒家人。

出聲喝止的,正是顧慎行門下最得意的弟子!

素有“金陵才子”美譽的年輕士子陳子昂。

他年約二十,麵容俊朗。

陳子昂此刻因激動,麵色有些微微紅潤。

他越眾而出,對著台上李秉、朱權等人躬身一禮。

隨即,陳子昂便挺直腰板,朗聲道:

“欽差大人!龍千戶!”

“晚生陳子昂,金陵府生員,有話要講!”

陳子昂聲音高亢,瞬間就吸引了全場目光。

原本即將招供的趙德明,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再出聲,而是癱在地上,驚疑不定地看著這邊。

朱權眉頭,微微一皺,他的目光平靜地看向這個突然殺出的“程咬金”。

何意味?

李秉則是沉聲問道:“你有何話講?”

陳子昂深吸一口氣,環視一圈台下黑壓壓的百姓,又看向台上諸官,最後定格在了朱權的身上。

他的聲音慷慨激昂,充滿了激憤!

“晚生敢問欽差大人,敢問龍千戶!”

“今日公審,名為——蘇明遠昭雪,實則劍指何方?”

“龍千戶方才所言,看似證據鑿鑿,然則,刑名之事,錯綜複雜,焉知不是有人刻意誤導?”

“或……別有用心的深文周納?”

“是不是有人,欲借此一案,羅織罪名,牽連無辜,打擊我江南賢良,毀我江南士林清譽,壞我江南百年教化?”

陳子昂向前一步,手指就指著朱權,厲聲質問:

“龍千戶——!”

“你口口聲聲依法行事,可是——!”

“昨日禦街之上,你悍然揮刀,斬殺請願百姓陳三水於眾目睽睽之下,可曾依《大明律》三覆五奏?”

“可曾給其辯白之機?”

“你錦衣衛權柄再重,就能如此草菅人命,踐踏國法嗎?”

“——此等行徑,與那酷吏何異!”

“今日,閣下在此高坐,侃侃而談法理細節,豈不令天下人恥笑?!”

“你借蘇明遠一案,窮追猛打,究竟是想為死人伸冤,還是想以此為刀,砍向我江南千千萬萬的活人?”

陳子昂這番話,擲地有聲,話裏充滿了煽動性!

瞬間,就將矛頭從案件本身,引向了朱權個人。

更是直接引向了朝廷欽差此次南下的真正意圖!

更是點燃了台下許多對昨日血案心存不滿!

或被士林輿論影響的百姓和學子們的情緒!

“說得好!”

“陳公子問得對!”

“不能讓他們借題發揮,禍害江南!”

台下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尤其是書生學子聚集的區域,更是群情激奮。

顧慎行、沈文昭等人雖未言語,但挺直的脊梁和肅穆的表情,已然表明了他們的態度,

——支持!

徐元、周永等人眼中,則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之色。

這一手“以攻代守”、“轉移焦點”,用得正是時候!

公審現場的氣氛,瞬間再次緊繃,充滿了濃濃的火藥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位年輕的錦衣衛千戶身上!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都在看他,如何應對這直指本心、甚至質疑其執法合法性的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