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順元年秋,九月初九,辰時。

金陵,應天府府衙門前。

平日裏莊嚴肅穆,百姓避之唯恐不及的府衙大門前的廣場上。

今日卻成了整個金陵城,乃至整個江南,人最多的地方。

天色微明,廣場上便已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估計,怕有不下上萬之眾——!

衙役、兵卒在維持秩序,拉起了簡易的警戒線。

可就算這樣,也阻擋不住,百姓們高漲的熱情與好奇。

販夫走卒、商人夥計、書生士子、老弱婦孺,乃至一些衣著體麵的士紳,皆翹首以盼。

議論聲、呼喊聲、小販的叫賣聲混在一起,喧鬧震天!

廣場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座高約三尺,還鋪著猩紅氈毯的木台。

台上一字排開三張公案。

端坐著的,正是欽差巡撫李秉、副使周瑄,以及北鎮撫司錦衣衛千戶——那位名叫龍權的少年。

李秉居左主審,周瑄居右陪審,朱權則是坐在稍側的後方。

他的位置比較特殊,一副以錦衣衛的身份監審的模樣。

但隻有李秉他們知道,哪是什麽監審!

他們也都要聽這一位的!!!

台下的兩側,也設了兩排座椅。

最左邊是匆匆趕來的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副使鄭嶽和杭州知府等人。

緊隨其後,則是應天府尹張淳、通判周永年等本地官員;

右邊則是南京守備太監、兵部尚書王驥、侍郎徐元、府丞周永……等留都大員。

至於顧慎行、沈文昭、吳子明等江南士林的代表,也受邀坐在最右側的靠前位置。

他們一個個都是麵色肅然,如臨大敵的模樣。

更遠處的人群中,還有蔣天雄、秦三刀等人。

隻不過,蔣天雄他們都換上了粗布衣衫,混雜在了百姓之中。

蔣天雄等人的眼神十分陰鷙,始終死死地盯著台上三位欽差!

“肅靜——!”

一名嗓門洪亮的衙役拖長了音調高喝。

嘈雜聲漸漸平息,上萬道目光齊齊聚焦在了台上。

李秉神情肅穆,一拍驚堂木,高喝:

“帶原告、被告及相關人證!”

“威——武——”

衙役們拖著水火棍,發出低沉的呼喝。

首先被帶上來的,是一身素白孝服的蘇小小。

蘇小小雖未施粉黛,但卻更顯得清麗楚楚,嬌俏動人。

她手中捧著一卷訴狀,走到台前,對著李秉等人盈盈跪倒,未語淚先流。

蘇小小聲音哽咽,卻十分清晰,如黃鸝鳴翠。

“民女蘇小小,杭州府富陽縣人氏,狀告原富陽縣主簿現富陽縣縣令趙德明,勾結豪紳,羅織罪名,誣陷家父前任富陽縣令蘇明遠貪墨枉法、鼓動民變,——致使家父含冤死於獄中!”

“民女,求青天大老爺為民女做主,為家父昭雪沉冤!”

說罷,蘇小小便將訴狀高高舉起。

自有衙役接過,呈送到李秉案前。

接著被帶上來的,便是那麵如死灰,步履踉蹌的富陽縣令趙德明。

他官帽歪斜,撲通跪倒,強作鎮定地高呼:

“下官冤枉!”

“下官冤枉啊!”

“蘇明遠罪證確鑿,乃浙省提刑按察使司複核定案,卷宗具在!”

“下官繼任之後,隻是依律辦事,何來誣陷之說?”

“此女懷恨在心,挾私誣告,請大人明鑒!”

李秉展開蘇小小的訴狀,又命人將浙省按察使司移交的,一大卷厚厚的“蘇明遠案”的原始卷宗抬上公案。

李秉先命蘇小小詳細陳述冤情。

蘇小小強忍悲痛,將父親如何發現當地沈姓機戶與縣衙胥吏勾結,將“織造商稅”轉嫁織工;

又如何欲行揭發,反被沈家勾結上官,以“鼓動織工抗稅謀反”的罪名下獄;

蘇小小接著,又提及了,母親驚懼病故,家產抄沒;

還有自己與祖父上京告狀,盤纏被騙,流落街頭等……。

蘇小小一一泣訴。

她言辭真切,細節詳實。

她還說到,父親在獄中受刑。

蘇小小說自己見父親最後一麵時,父親已經骨瘦如柴……,

——這讓人,不免為之一歎!

蘇小小還提到,最後一麵的時候,父親還囑托她要“好好活下去”……。

——說到這兒,她已是泣不成聲,聞者無不動容。

台下的百姓中,不少女子婦孺,都已開始抹淚。

而朱權瞧見百姓中的這一幕,心底裏不由暗自點頭!

趙德明在一旁聽得冷汗涔涔!

待蘇小小說完,他立刻高聲辯駁道:

“一派胡言——!”

“蘇明遠在任期間,剛愎自用,苛待士紳,致使富陽工商凋敝,民怨早有!”

“所謂查稅轉嫁,純屬子虛烏有,乃其為自己無能的開脫之詞!”

“至於其下獄,乃是因其指使家奴,暗中煽動織工聚集,衝擊縣衙,證據確鑿!”

“下官有當時被捕織工的口供,還有起獲的‘反詩’為證!”

“按察使司的鄭大人親自複核,鐵案如山!”

“此女為父翻案,其情可憫,其行可誅!”

“請大人勿被此女的一麵之詞所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