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欽差行轅。
——南京禮部會同館,西側偏院。
時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這座還算規整,但是略顯陳舊的官舍,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蘇小小將被褥抱到院中的晾曬杆上使勁拍打。
飛揚的塵土一時間在空中散開。
她動作麻利,心思卻有些飄忽。
白日裏禦街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公子那冷冽如冰的眼神。
還有公子揮刀時,決絕的身影。
還有那噴濺四周的鮮血……!
都不斷在她的腦海裏閃過!
這讓她有些心緒難平……。
公子那般的人物,原來身處那樣的位置,竟也如此的凶險!
如果處理不好,今天公子和幾位大人,估計都要下不來台了!
自己幫不上什麽忙,隻能盡力將侍奉公子的瑣事做好。
拍打完被褥,她又拿出了幾件公子沾染了一些灰塵的外袍和中衣。
公子似乎不喜外人近身伺候。
但自己卻可以!
公子似乎,也漸漸接受了自己。
一想到這兒,蘇小小嘴角噙笑。
蘇小小端起木盆,來到院角的水井旁。
井水清洌,她費力地打上一桶,開始揉搓衣物。
嘩嘩的水聲在靜謐的院落裏格外清晰。
會同館雖為官地,但占地頗廣,屋舍眾多。
此刻大部分的隨員,或在安頓,或已去用飯。
這處偏院頗為僻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人聲。
蘇小小正專心洗衣。
忽然,一陣輕微、不同於風聲的窸窣聲,從她身後的屋頂傳來。
她常年隨祖父奔波,對危險有種小鹿般的直覺。
她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回頭——!
唰!唰!唰!
三道黑影如同夜幕中撲食而來的夜梟。
他們毫無征兆地從不同方向的屋脊和牆頭飛下!
動作快得隻有一道殘影,落地了無聲。
瞬間呈三角之勢,將她給圍在了井邊!
三人皆著緊身黑衣,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他們手中還拿著樣式不一的短刃。
這些短刃,在傍晚的夕陽下,發出駭人的光——!
刀尖泛綠,顯然還淬了劇毒!
蘇小小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衣物“啪”地一下掉進盆裏,水花四濺。
她張嘴想要大聲尖叫,可極度的恐懼讓她喉嚨發緊,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為首一名身材精悍的刺客,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似乎很享受獵物臨死前的驚恐。
他沒有絲毫廢話,手中一柄細長的峨眉刺如毒蛇吐信,直刺蘇小小心口!
另一人則揮刀削向她脖頸;
第三人則封住了她可能躲避的退路。
三人配合默契,狠辣致命,顯然都是經驗豐富的頂尖殺手!
他們務求一擊必殺,不留任何一絲生機。
死亡的氣息瞬間將蘇小小籠罩!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心中最後的念頭竟是:
“公子……小小不能再伺候你了……”
“父親,小小不能幫你申冤了!”
“鐺!鐺!鐺!”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三聲急促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幾乎是同時炸響!
一時間,火星飛濺!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蘇小小驚愕地睜開眼,隻見一道矯健如豹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擋在了自己的身前!
正是今日一直隨行,沉默寡言的錦衣衛總旗千戶王雷!
他手中一柄製式繡春刀已然出鞘,在夕陽下劃出三道精準無比的弧光,分毫不差地架開了刺向蘇小小要害的三記殺招!
刀勢之快、之準!
竟然都後發先至!
“有刺客!保護蘇姑娘!”
王雷低吼一聲,聲音在院中回**。
他話音未落,人已近身再上,繡春刀化作一片刀光,將三名刺客同時卷入戰團!
他刀法並非江湖路數,而是標準的錦衣衛戰場搏殺技!
簡潔、高效、淩厲!
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毫無花哨。
直逼得三名刺客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三名刺客顯然沒料到會同館內竟有如此高手!
而且反應竟然如此迅速!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攻勢陡然變得更加瘋狂刁鑽。
一人主攻,兩人從側翼襲擾,招招奪命。
三人訓練有素,正是鹽幫重金網羅的亡命之徒。
王雷以一敵三,絲毫不落下風。
繡春刀在他的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時而如長江大河,綿綿不絕;
時而如霹靂驚雷,剛猛暴烈!
但,王雷心知刺客敢在會同館內動手,必是死士,久戰不利。
而且他還需要護住身後,全無自保之力的蘇小小。
王雷瞧準一個空檔,刀交左手,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掏出一個竹筒,用嘴咬開塞子,猛地向上一揚——!
“咻——。”
“啪——!”
一道赤紅色的煙火尖嘯著衝天而起,在漸暗的天幕上炸開一團醒目的煙花!
這是錦衣衛遇襲求援的信號!
信號彈發出,王雷頓時精神一振!
王雷的刀法更加狠辣,死死地纏住三名刺客。
不讓他們有任何靠近蘇小小,或是逃脫的機會。
三名刺客見王雷信號已發,知道官兵轉瞬即至,眼中閃過了一抹焦躁與狠厲!
他們的攻勢,愈發不要命!
甚至開始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三人隻想盡快解決王雷,然後趕緊完成任務。
“噗——!”
王雷的肩頭被一名刺客的匕首,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頓時染紅了他的衣襟。
但他的眉頭始終未皺一下!
王雷反手一刀,就將那刺客持匕的手臂齊腕斬落!
頃刻間,那名刺客慘嚎一聲,踉蹌後退!
另外兩名刺客見狀,冷汗大冒!
他們知道今日之事已難成!
再不撤,可就來不及了!
其中一人虛晃一招,逼退王雷後退半步。
另一人則是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黑乎乎的鐵蒺藜,劈頭蓋臉朝著蘇小小和王雷灑來!
同時,兩人身形暴退,就要躍上牆頭逃走。
“想走?”王雷怒喝,不顧襲來的鐵蒺藜,繡春刀脫手飛出,如同流星趕月,直取那灑暗器刺客的後心!
同時王雷也側身將蘇小小護在身後,用後背硬接了大部分鐵蒺藜。
“呃!”
那灑暗器的刺客,被飛刀貫胸而過,直接撲倒在地!
至於那斷腕的刺客,抽搐了兩下便倒地不動了……。
另一名刺客已躍上牆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同伴屍體,眼中充滿怨毒!
旋即,他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而被王雷護在身後的蘇小小,隻聽耳邊傳來幾聲悶響,是鐵蒺藜打在王雷後背皮肉上的聲音。
頓時,她嚇得魂不附體!
“王……王大哥!”
“你怎麽樣?”
蘇小小帶著驚嚇問道。
王雷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
他迅速從懷中取出金瘡藥,看也不看反手灑在後背傷口上,又撕下內襟布條草草一紮。
動作熟練得令人震驚!
這就是大明的錦衣衛!
“我沒事,皮外傷。”
“蘇姑娘,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蘇小小驚魂未定,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王雷染血的肩膀和後背,“謝謝你,王大哥……”
就在這時,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
十餘名留守會同館的錦衣衛和兵卒聞訊趕到。
他們一進來,看到院中情景,都是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