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朱權不緊不慢地翻身下馬。

他將韁繩,遞給了身後的王雷。

然後,朱權儀態出眾地緩步向前,踏著四方步,就走到了李秉和周瑄的馬前。

朱權先對著二人微微頷首,又轉向王驥和守備太監等人,拱手道:

“王部堂,公公,諸位大人。”

“既然有百姓攔駕訴冤,且人數眾多。”

“訴求還涉及朝廷的稅政,幹係重大。”

“若強行驅散,恐寒了百姓之心,亦有損朝廷體麵。”

“更易被小人曲解,以為朝廷,——懼怕民言。”

朱權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又隱隱帶著刺。

徐元等人聞言,心中先是一喜,以為這龍權年輕,已經被這場麵給嚇住了,想要“安撫”了事。

但,隨即又覺得不對!

這龍權在揚州可是殺伐果斷的主啊!

豈會如此輕易的服軟?

果然,朱權的話鋒一轉,目光如電,直接射向了那跪在最前麵,手中舉著“萬民書”的陳三水。

朱權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無上威壓,不容置疑的氣勢,厲聲道:

“朝廷法度,不可輕廢。”

“爾等聚眾攔駕,阻塞禦街,已犯天條。”

“所訴之事,是真是假,是實是虛,亦需查明。”

“豈能僅憑爾等一麵之詞,便妄下論斷?”

朱權不再理會臉色微變的徐元等人,徑直地就走到禦街中央,站在了跪地的百姓與欽差儀仗之間。

陽光照在他年輕俊美儀容不凡的臉上。

他那身飛魚服,也在陽光下,散發出錦繡光澤!

——自生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數萬道目光,全部聚焦在了朱權的身上。

現場的喧囂,竟漸漸地低了下來!

朱權的目光環顧跪地的人群,最後定格在了那陳三水的臉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提高,足以讓所有人都聽清!

“你叫陳三水?”

“你說,爾等是金陵碼頭、貨棧、織坊的苦力工匠,因朝廷加稅、奸商盤剝,活不下去,故而來此喊冤?”

“好——!那本官且問你幾個問題,你需據實回答。”

“若有半句虛言,便是欺君罔上,誣告朝廷,罪加一等!”

“你可擔待得起?”

陳三水被朱權目光所懾,威勢所嚇,不由得心中一慌!

但,他一想到背後之人和所交代的事情和許諾,也強行鎮定下來,趕忙叩首答道:

“草民……草民……所言句句屬實,千戶大人盡管問!”

“好。”朱權點點頭,第一個問題便石破天驚,“你說朝廷加稅致使爾等困苦。”

“本官問你,朝廷近年所頒《商稅則例》,對爾等這些憑力氣吃飯的碼頭苦力、織坊工匠,究竟加征了何等稅目?稅率幾何?”

“是按人頭收,還是按工錢收?”

“你既是領頭喊冤的,想必對此清楚得很,——說來聽聽。”

“啊?”陳三水頓時傻了眼。

他背好的台詞裏隻有“朝廷加稅”和“活不下去”……,

——等煽動性的字眼呀!

何曾細究過具體稅目稅率?

他本就是個被鹽幫找來的混混!

不過是多識了幾個字,還有點兒能說會道的混混!

——他哪裏懂得這些?

陳三水頓時支支吾吾起來,他臉色漲紅,“這……這個……稅……反正就是加了,工錢少了……”

“嗬?說不清楚?”朱權冷笑,不等他編下去,立刻就拋出了第二個問題,“你說奸商,將稅賦轉嫁於爾等。”

“本官再問你,是哪些奸商?”

“他們姓甚名誰?經營何業?”

“又在何處盤剝於你?”

“是克扣了你的工錢,還是巧立名目收取了其他費用?”

“你既深受其害,必有實證。”

“指出一兩個來,本官立刻著人鎖拿,當眾審問,為你做主!”

朱權霸氣撂下話來!

——又問又嗆!

陳三水頓時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哪裏知道具體是哪些“奸商”?

這本來就是籠統的指控,用來煽動情緒的!

豈能具體到人?

他身後的百姓也開始麵麵相覷!

他們大多是收了錢或被鼓動而來。

隻知道喊“加稅”和“活不下去”。

具體細節,誰說得清?

“看來你也指認不出。”

朱權語氣更冷了!

連珠炮一般,他又不斷問出第三個,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爾等今日聚集於此,人數逾萬,行動劃一,時機精準。”

“本官很好奇……,是何人組織爾等前來?”

“又是何人,告知爾等欽差今日此刻入城?”

“這禦街兩側,平日皆有兵卒衙役巡守,今日為何容得爾等如此多人聚集,卻無人提前疏導阻攔?”

“陳三水,你既然是領頭之人,這些,你……總該知道吧?”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一個比一個嚇人!

字字珠璣,直指要害!

尤其是最後一個,幾乎是在明示,他們此次的“請願”:

——是有組織,有預謀的!

——甚至是得到了官府某種程度的默許!

陳三水徹底慌了神!

他張大著嘴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隻能驚恐地看向人群中的某個方向,卻又趕緊慌忙地低下了頭。

他身後的百姓也**起來。

他們隻是被叫來跪著喊冤,有飯吃,或許還有幾個銅板拿,哪裏想過這麽多?

此刻被這錦衣衛大官連珠炮般的追問!

許多人都露出了茫然和恐慌的神色……。

徐元、周永等人臉色大變!

他們沒想到這龍權不安撫、不妥協,反而當眾如此犀利地質問!

還句句都戳在了痛處!

眼看那陳三水就要露餡,周永急忙上前一步,對著朱權拱手,語氣焦急地打起了圓場,

“龍千戶!此等刁民,愚昧無知,隻知人雲亦雲,聚眾鬧事,哪裏答得出這許多?”

“當務之急,是盡快疏散人群,以免釀成大亂啊!”

朱權卻是看也不看他,目光依舊鎖死在陳三水的身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禦街的上空,

“答不出來?”

“那就是誣告!”

“是受人指使,聚眾挾製官府,圖謀不軌!”

“按律,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