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慎行閉目沉思了良久,終於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最後,化為沉聲一歎道:
“老朽著書立說一生,隻願天下太平,文教昌明。”
“若真有小人欲壞我朝綱,絕我文脈,老朽……雖力薄,亦不能坐視。”
“子明,你文筆最佳,便由你牽頭,聯絡各書院學子,斟酌幾篇言之有物,有理有據的文章吧。”
“記住,隻論事,不論人,以理服人。”
“屆時,咱們就一起上奏欽差,上表陛下,宣告百姓,傳遍天下。”
“學生遵命!”吳子明精神一振,拱手應下。
沈文昭等人也紛紛點頭讚同不已。
江南士林的筆杆子,就這樣在周永的刻意引導下,直接化作了投向朱權等人的輿論利箭。
這個年代雖然沒有報紙,但在江南卻有清議。
天下尚有士林——!
周永這裏馬不停蹄地忙碌。
鹽幫那邊也未曾安靜。
第二天,龍江碼頭。
這裏依舊暗流湧動。
龍江關碼頭,四海貨棧的後院。
這裏的環境自然是與鍾山書院的雅致截然不同。
不隻是充滿了汗味,還有河水的腥氣,也有打打殺殺的江湖氣息。
數十名鹽幫在各碼頭、貨棧、車馬行的工頭和把頭,都被召集在此。
蔣天雄高坐其上,秦三刀等人侍立兩側。
“……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
蔣天雄言簡意賅,將周永的計劃說了一遍。
但,也隱去了其中最陰毒的算計。
隻是重點強調了:
——為兄弟們好!
——為碼頭上所有苦哈哈的人,爭一條活路。
“朝廷加稅,那些官老爺和黑心商人,就把稅都轉嫁到咱們的頭上,工錢一降再降,還要收這個錢那個錢!”
“再這麽下去,大家都得餓死!”
“現在,有青天大老爺願意為咱們說話,隻要咱們團結起來,讓朝廷看到咱們的難處,就有希望讓朝廷改弦更張,——減輕稅賦,提高工錢!”
得,在蔣天雄的口中,壞人是欽差和朝廷。
青天大老爺則是江南這群老鄉紳!
下麵的工頭們,聽得是將信將疑,一時間也議論紛紛。
一個老成些的工頭囁嚅道:
“總舵主,咱們……咱們……去堵欽差的駕?”
“去告禦狀……?”
“這,這可是犯忌諱的事啊!”
“官府要是翻臉……”
“翻臉?”蔣天雄冷哼一聲,“法不責眾——!”
“咱們幾萬人一起喊冤,朝廷敢把咱們都殺了?”
“別忘了,宮裏那位皇祖,最講要對百姓仁德,更聽不得老百姓受苦!”
“陛下重登大位,才新登基,也要名聲!”
“咱們這是求活路,不是造反!”
“隻要大家聽安排,統一口徑,就說活不下去是因為朝廷稅重,商人盤剝,絕不說咱們鹽幫半個字!”
“事成之後,每人賞二兩銀子!”
“帶頭的,賞十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聽說有賞銀,還能“求一條活路”。
不少工頭的眼睛都亮了!
他們平日裏受盡壓榨,心中早有怨氣。
隻是一直無人牽頭,敢怒不敢言。
如今有鹽幫總舵主和“青天大老爺”在背後撐腰!
似乎……?
值得一搏?
“總舵主,咱們聽你的!”
“對!幹了!反正這年頭,也是活不下去!”
“朝廷不管咱們死活,咱們就自己討說法!”
見群情被煽動起來,蔣天雄與秦三刀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得意之色。
善算人心,他們這些江湖草莽也不差!
蔣天雄隨即吩咐道:
“好!諸位回去,立刻聯絡手下信得過的兄弟,把話傳下去。”
“具體怎麽做,何時聚集,聽秦香主統一號令!”
“記住,隻訴苦,隻喊冤,不動手,不砸東西!”
“咱們是良民請願,不是暴民作亂!”
“明白嗎——?”
“明白!”眾人齊聲應諾。
鹽幫這台龐大的江湖底層機器,在利益與恩怨的雙重驅動下,開始緩緩啟動。
單是金陵數以萬計的碼頭苦力、搬運工、水手等等!
即將,都要成為周永等人手中最危險的棋子!
時間來到第三天的夜晚。
徐元的別業。
夜雨再次籠罩住了金陵。
江南的雨就是這樣,一下就是一整夜。
徐元的暖閣內,燈火通明。
此時的氛圍,也比以往任何一次密會都要沉重肅殺。
在座的有、徐元、周永、周永年、劉璟、趙德明等一眾核心官員。
而今日,這裏還多了一個人!
正是身著錦袍,麵色凝重的鹽幫總舵主蔣天雄。
他是這裏唯一一個不是官的人!
更不是一個讀書人。
蔣天雄的腰間,赫然掛著的,正是那枚黑色的雲紋令牌。
今日的蔣天雄,能坐在這裏,就意味著他已經被這個圈子所接納。
不過,幾位官老爺,在看到他時。
那眼中若有若無的輕蔑,依舊讓他如坐針氈。
但,唯有這裏的主人徐元,對他很是客氣!
“蔣總舵主,辛苦了。”
“兄弟們動員得如何?”
徐元慈祥和藹地緩緩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