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時間,對於醞釀一場風暴而言。

既短暫,又漫長。

第一天,鍾山書院。

金陵城東,紫金山麓,鍾山書院。

這裏並非官學,卻是江南最有影響力的私塾之一。

山長顧慎行,年過花甲。

他乃是致仕的翰林院編修。

他的門生故舊,遍布江南官場與整個士林。

——清譽頗著!

顧慎行向來以不涉黨爭,專心治學著書。

然而,就在今日,這位向來閉門謝客,隻與經史為伴的老先生。

在其靜修的精舍內,卻接待了好幾位不速之客。

除了主人顧慎行自己之外,在座的還有金陵“應天書院”的山長——沈文昭;

與“紫陽書院”的副講——吳子明;

以及幾位在江南士子中,頗有聲望的生員代表。

而召集他們的人,正是應天府的府丞周永。

(PS:應天府的府丞是專管江南的學校的)

“顧山長,諸位賢達,後學見禮了。”

周永一身常服,麵容沉肅,對著在座諸人拱手道:

“今日冒昧相擾,實是江南文教,乃至天下士林,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不得不請諸位出山,共商對策。”

顧慎行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

他聞言,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淡淡道:

“周府丞言重了。”

“老朽一介山野腐儒,隻知教書育人,於朝廷大事,不敢置喙。”

“不知有何‘危急存亡’之事,竟勞動你周府丞的大駕?”

周永長歎一聲,語氣中帶著悲憤,感慨道:

“山長可知,朝廷近日派欽差南下,查問江南稅賦之事?”

“略有耳聞,賦稅之事,自有官府依法辦理,與我等教書匠何幹?”顧慎行依舊是一臉平靜,不為所動。

“若隻是依法辦理,自然無幹。”

周永話鋒一轉,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悲憤道:

“可如今,那欽差與隨行的錦衣衛,名為查稅,實則挾私報複!”

“他們羅織罪名,在揚州鬧得雞飛狗跳。”

“他們借旨行凶,逼迫商賈,淩辱士紳。”

“甚至……甚至……公然詆毀聖學,質疑我江南士子科舉入仕乃結黨營私!”

“更揚言要在江南推行什麽‘工會’和‘總局’,欲效仿先秦法家,以吏為師,以利為綱,棄聖人教化於不顧!”

“長此以往,江南文脈何存?”

“士子們的前程何在?”

“聖人之道,豈不湮沒?”

周永這話,半真半假。

他將朱權等人的改革舉措歪曲為“詆毀聖學”和“效仿法家”。

並扣上“打擊江南士子”的大帽子,

——極具煽動性。

在座的沈文昭、吳子明等人聞言,果然是臉色大變。

沈文昭皺眉道:

“周府丞,此言當真?”

“朝廷欽差,豈會如此行事?”

“沈山長若是不信,可派人往揚州一問便知。”周永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醉仙樓宴”的部分言論,以及揚州士紳們被逼迫立下字據的詳述。

——一並遞給,眾人傳閱。

周永不停,又接著蠱惑,接著煽動道:

“那錦衣衛千戶龍權,年輕氣盛,倚仗帝寵,口出無狀,竟敢妄言國運!”

“此等幸進之徒,與酷吏何異?”

“其背後,恐怕是朝中有人!”

“此子背後之人,欲借此機會,打壓我江南士林!”

“為推行,所謂的‘變法’鋪路!”

“陛下新近複辟,肯定是有小人在蒙蔽聖聽!”

顧慎行看著那紙上謄抄的語句,尤其是那句關於“大明朝若亡國”的驚人之語,花白的眉毛,都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

他沉吟道:

“即便欽差行事或有偏頗,朝廷自有法度糾察。”

“我輩讀書人,當靜觀其變,以學問文章經世濟民,豈可輕易介入政爭?”

“山長!”周永急道:“非是我等要介入政爭,實是有人要將刀架在我江南士林的脖子上!”

“他們不僅要斷商賈生計,更要摧折文教,阻塞賢路!”

“近日陛下開恩科,本是為國選才。”

“可下官聽聞,朝中已有風聲,要分設‘南北榜’!”

“要刻意打壓我江南才俊,多取那北地和邊鄙之人!”

“此非打壓,何為打壓?”

“長此以往,江南士子寒窗十年,還有何出路?”

“聖人雲‘學而優則仕’,如今仕途為小人所控,學問再優,又有何用?”

“南北榜”的事,就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地壓垮了眾人心中的猶豫!

南北榜這玩意,在大明朝,簡直就是江南士林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科舉就是他們的**!

是江南文教鼎盛的根基!

也是他們自身和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真被“南北榜”限製,無疑是對他們釜底抽薪。

吳子明聞言,憤然怒道:

“豈有此理——!”

“科舉取士,唯才是舉,豈能以地域劃線?”

“此非朝廷取士之道,實是黨同伐異之私!”

“這是誰提出來的?欲要再現洪武年之事?”

沈文昭也神情嚴肅,麵色凝重地說道:

“若果真如此,的確是我江南文教之大患。”

“隻是……我等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又能如何?”

周永見火候已到,趕緊正色,進言道:

“諸位高學前輩,書生自有書生的力量!”

“清議可畏,人言更可畏!”

“朝廷行事,亦需顧及天下輿論。”

“那欽差不日將抵達金陵,屆時,我希望諸位能發動書院學子,撰文發聲,以聖人之道,言朝廷政令得失;”

“為我江南百姓的困苦,為我江南士子的前程,——大聲疾呼!”

“諸公,不必直接指斥欽差,隻需就事論事,論商稅之弊,論南北取士之謬,論朝廷當——以寬仁治天下,以教化安民心。”

“將道理說透,將民意彰顯!”

“便是對朝廷最大的忠諫,也是對我江南文脈最大的保全!”

“當然,合適的時候,希望諸公也站出來,替咱江南士林出麵!”

周永頓了頓,環顧眾人見幾位都是額頭微點,不由得心下一喜,語氣裏更是充滿了**,又言:

“徐公讓我轉告諸位,此事若成,諸位便是保全江南文教之功臣。”

“日後,無論是在野在朝,徐公與江南同僚,必不忘諸位高義。”

“書院所需經費,士子前程打點,——皆不足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