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權頓了頓,語氣愈發地激昂,言辭愈發地昂揚!
他言辭激烈地高聲大喝:
“今日之事,人證物證俱在,眾目睽睽之下!”
“鹽幫之惡,邢典史之昏,百姓之苦,昭然若揭!”
“府台大人若秉公處置,當先鎖拿鹽幫首惡與邢有德問罪。”
“再安撫受害織工,追還被勒索錢財,方是正理!”
“若不分青紅皂白,強行拿我一介草民,用來堵悠悠眾口。”
“妄圖以此來掩蓋真相,庇護奸佞?”
“那龍某,便要請問大人,您這揚州知府,究竟是大明的官,是百姓的官,還是他鹽幫的官,是邢有德這等昏聵胥吏的官?”
“莫不成,江南已經自成一國了?”
“還是你揚州知府,想要自封聖上?”
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義正辭嚴!
更是直接將矛頭,指向了馮子明本人!
直接質疑其立場與動機。
來了一個反守為攻直搗黃龍。
喜歡扣帽子是吧?
扣不死你!
周圍的百姓,聽得那是血脈賁張!
他們看向馮子明的眼神,都帶起了懷疑與不滿。
王石頭等人,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們若不是大字不識一個,哪會長時間受這等窩囊氣!
——小相公,說得在理!
——說得好!
——大善!
馮子明被朱權這番連珠炮般的質問,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甚至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尤其是朱權最後那一句,更是誅心之問!
讓他渾身都嚇得發抖起來,臉上也是青一陣白一陣。
馮子明心中惱怒至極!
這少年,簡直是在當眾打他的臉!
是將他這一方父母官給踩在了腳下,將他給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豈能不知其中的是非曲直?
但他更清楚,鹽幫背後牽扯的利益網絡!
邢有德雖是小吏,卻也代表著府衙一部分胥吏的態度。
若今日,順著這少年之意,嚴懲鹽幫和邢有德,那無異於自斷臂膀!
甚至還會得罪,鹽幫背後存在的大人物!
直接會導致引火燒身!
說不定,還會將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並掀出來!
到時,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放肆!”
馮子明惱羞成怒,一拍馬鞍,喝道:
“本府如何為官,豈容你這黃口小兒在此置喙?!”
“你巧言令色,煽動刁民,對抗官府,罪加一等!”
“本府現在懷疑你與近日江南抗稅騷亂有關,甚至可能是別有用心的亂黨!”
“來人,速速拿下!”
“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馮子明這是鐵了心要將朱權給打成“亂黨”!
想要用更大的罪名,來掩蓋自己今日的尷尬。
也打算將這些織工,給一並牽連進去,徹底將事情定性。
朱權看著馮子明那氣急敗壞,不惜羅織重罪也要拿人的模樣,心中已然明了。
這揚州知府,果然與鹽幫,與這江南的汙濁官場,同流合汙!
今日自己正好“以身入局”,逼得他們原形畢露!
——正好!
自己便是最好的原告!
就眼前的這一切,都是將來清算時的鐵證!
朱權冷笑一聲,麵對再次逼近的捕快,非但不退,反而朗聲道:
“馮知府!”
“你口口聲聲說龍某是亂黨,可曾查證?”
“龍某所言鹽幫之惡、胥吏之昏、百姓之苦,樁樁件件,有目共睹!”
“你身為知府,不思體察民情,懲惡揚善,反而官官相護,欲蓋彌彰!”
“你可知,朝廷近年來推行商稅新政,旨在充盈國庫,惠及民生,絕非為盤剝百姓!”
“爾等江南官吏,與地方豪紳勾結,將稅賦層層轉嫁給織工等升鬥小民,致使民怨沸騰,抗稅之事屢發!”
“爾等才是動搖國本、禍亂地方的罪魁禍首!”
“攝政王寧王殿下若知江南如此情狀,爾等該當何罪?!”
“住口——!”馮子明聽到眼前這小子,竟提及攝政王殿下,那一位大明皇祖時!
心中不由得一慌!
他更怒了!
這狂徒,竟敢抬出皇祖之名!
來威懾本官?
叔叔能忍,嬸嬸不能忍!
馮子明再也不想聽朱權說下去,趕緊就是厲聲催促:
“——快!拿下他!”
捕快們齊發一聲喊,刀槍並舉,就要衝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
還有一聲丹田氣十足的高喝聲:
“錦衣衛辦事!”
“閑人退避!”
隻見十餘騎快馬,如風卷殘雲般疾馳而至。
馬上騎士皆是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
他們每一個都神情冷峻,動作矯健,英武不凡。
來者,正是大明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
當先一人,年約三旬,麵容精悍。
正是揚州衛錦衣衛百戶韓剛。
他奉王雷手令,便以最快的速度,點齊了附近的人手趕來。
正好就趕上了,這最緊張的時刻!
錦衣衛的突然出現,讓場中的形勢瞬間逆轉。
所有捕快和民壯的動作都僵住了——!
他們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些天子親軍,心生畏懼!
馮子明也是心頭劇震!
錦衣衛怎麽來了?
——他娘的!
還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趕著吃席呢?
這麽湊巧?
——他娘的!
馮子明的心中,一下子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韓剛勒住馬,目光迅速地掃過場中,最後無視掉了臉色極其難看的馮子明。
他直接望向了場中被圍困在中央的朱權。
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到朱權麵前,抱拳躬身,聲音洪亮道:
“卑職南鎮撫司揚州衛錦衣衛百戶韓剛,參見千戶大人!”
“卑職來遲,讓大人受驚了!”
千戶大人?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馮子明瞪圓了眼珠子,難以置信地看著朱權。
邢有德更是嚇得魂飛天外,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王石頭、趙大夯等織工,以及所有圍觀百姓,全都目瞪口呆,傻傻地看著那個風度翩翩,緩緩上前的儒雅少年。
特別是蘇小小——!
完全就直接呆住了!
他……竟然是錦衣衛?
還是京城北鎮撫司的一名千戶?
——這般的年輕!!!
暗中觀察的沈錚和趙勝,看到韓剛及時趕到,並成功“接上頭”,——心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
倆人不由得相視一笑。
王雷這小子,辦事還算利索。
朱權麵對韓剛的參拜,先是一愣,隨即就看到了,在韓剛身後的王雷,特別是王雷那快速眨動的眼睛,心中頓時了然。
這是沈錚他們安排的援兵,而且巧妙地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北鎮撫司千戶”的臨時身份。
既足夠震懾地方宵小,又不會過分驚世駭俗。
甚至誰要查錦衣衛的人事檔案,比登天還難!
——這個身份足夠機密!
朱權心中暗讚沈錚機變,麵上卻也不動聲色。
他坦然受了韓剛一禮,微微頷首。
朱權的語氣平淡,帶起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說道:
“韓百戶辛苦了,來得正好——。”
他緩緩轉身,目光重新投向臉色煞白,冷汗涔涔的揚州知府馮子明。
朱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馮知府。”
朱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此刻的他帶著一抹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說道: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關於鹽幫,關於邢典史,關於這揚州府的稅賦,以及……你剛才說的‘亂黨’和‘格殺勿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