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滾滾,蹄聲如雷。

揚州知府馮子明,親率一隊約五十人的縣衙捕快。

還有一隊衙門常備的民壯。

在一員武官的陪同下,氣勢洶洶地趕到了龍王廟。

馮子明年約五旬,麵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髯。

他身穿著緋色孔雀補子的官袍。

此刻的馮子明,臉色鐵青,雙眼還隱含著勃然怒氣。

他接到差役急報,說東郊有“暴民”聚眾毆傷官差、襲擊典史,甚至可能“造反”……!

——這還了得?

在他的治下,竟出此等駭人聽聞之事!

簡直就是在打他的臉!

簡直就是在壞他前程!

因此,第一時間,他就點齊人馬,親自匆匆趕來!

勢要將這夥無法無天的刁民,一舉成擒,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馮子明的隊伍,在破廟前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馮子明一眼,便看到了被差役攙扶,雙頰紅腫如豬頭,官帽歪斜的邢有德。

以及地上橫七豎八,呻吟不斷的官差。

還有,那抱著斷腿慘嚎的刁五!

馮子明的眉頭擰成了一塊疙瘩!

他再望向空地的中央,隻見一個青衫少年,正大馬金刀坐在竹椅上。

少年的身後,還站著手持簡陋武器,麵有菜色,卻眼神倔強的織工。

更遠處,則是一大群噤若寒蟬,卻又隱隱帶著興奮之色的圍觀百姓。

“府尊大人!”

“您可要為下官做主啊!”

邢有德一見到馮子明,就如同見到了親爹!

他連滾爬爬地撲到馬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

他自然是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朱權等人的身上。

也將自己和鹽幫摘得幹幹淨淨——!

好一個大明不粘鍋,好一個光天化日之下盡說胡話。

官字兩個口,那是一點虧也不願意吃的!

邢有德隻說“龍權”這狂徒,如何毆打鹽幫“良民”!

自己又如何帶人前來調解,反遭襲擊!

自己又怎麽當眾受辱雲雲……。

邢有德尤其重點強調了一遍朱權——“自稱天子祖宗”,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馮子明越聽臉色越沉,越聽越覺得此子簡直是狗膽包天,喪心病狂!

他雙目如刀,直直地就射向了那端坐在竹椅上不動的少年!

他久在官場,自不會全信邢有德的一麵之詞。

但眼前少年,還敢公然坐在原地等候!

甚至在麵對官府的大隊人馬,也毫無懼色!

僅此一點,便知這少年,必不是善茬。

馮子明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沉聲喝道:

“你是何人?”

“見了本府,為何不跪?”

“邢典史所言,可屬實?”

朱權緩緩站起身來,對著馮子明看了一眼,算是見禮了!

他聲音不卑不亢,

“草民龍權,見過府台大人。”

“邢典史所言,不隻不實,還顛倒黑白!”

“——還望大人明察。”

“哦?你有何說辭?”馮子明冷聲道。

他示意朱權說下去。

他要聽聽這少年如何辯解。

朱權旋即便從鹽幫刁五等人如何強收“地頭錢”說起。

還有毀壞織機、毆打織工一並詳述。

自己又是如何,路見不平出手製止。

也說了出來。

至於,邢有德等人到來後,如何地不問情由,偏聽鹽幫一麵之詞欲拿人問罪,自己等人隻是被迫自衛,自然也說了清楚。

最後則是邢有德的言語威脅和縱容手下報複打擊……,

——等等經過!

朱權都條理清晰,不疾不徐地陳述了一遍。

朱權的口齒清晰,邏輯也十分嚴密。

說到關鍵地方,還指出了人證,如王石頭、趙大夯等。

連物證,被砸壞的織機和受傷的李老爹,也都指了出來。

馮子明聽著,眉頭都忍不住地皺了一下。

他久在揚州,對鹽幫的所作所為豈能不知?

甚至其中不少關節,他本人或他的親信都未必幹淨。

隻是平日裏,這些事都被壓在水麵之下。

講究一個,民不舉官不究。

大家都相安無事。

和光同塵,人人都好。

卻不想,如今,被眼前的少年給當眾揭開!

尤其是這其中還牽扯到了——,

“僭越收稅”和“盤剝織工”等敏感問題!

這更是朝廷近來密切關注的江南抗稅風潮!

茲事體大——!

這讓馮子明心中,瞬間升起了一絲的警覺!

此事最好就在這兒收尾!

——畫上一個句號!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即便如此……”馮子明打斷朱權,語氣轉厲,“你毆打官差、襲擊典史,總是事實!”

“此乃對抗官府,形同造反!”

“還有,你口出狂言,辱及君上,更是十惡不赦!”

“來人,將此狂徒及其身後一眾脅從刁民,統統拿下!”

“帶回府衙,嚴加審訊!”

“是——!”周圍捕快、民壯齊聲應和。

他們紛紛刀槍出鞘,作勢就要上前拿人。

“且慢——!”

朱權一聲大喝,震懾全場!

他的聲音,竟讓這些捕快動作一滯。

朱權上前一步,眼神猶如在看一個死人一般!

他的目光冷冷地直視著馮子明,臉上毫無懼色,厲聲道:

“府台大人——!”

“您不先問問鹽幫私設稅目、毀人產業、毆傷百姓之罪?”

“您不先查查官差徇私枉法、縱容幫會、欺壓良民之過?”

“卻要先拿我這仗義執言、製止暴行之人,這是何道理?”

“這便是你們揚州府的為官之道,父母官的牧民之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