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看完了,禦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此時的禦書房內,隻有蠟燭在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以及幾位重臣粗重的呼吸聲!
氣氛之嚴肅,令人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誰也不知道,該如何先開口!
信中所言的一切,過於重大!
首輔商輅,緩緩地放下信紙,手指仍在微微地顫抖。
他望向皇帝朱祁鎮,聲音有些幹澀地說道:
“陛下……皇祖所言……可謂石破天驚!”
“臣……臣等雖知江南或有積弊,卻萬萬沒想到,已到了如此……”
“——如此觸目驚心的地步!”
王文亦是麵色蒼白,接口道:
“優免詭寄,致使稅基流失;”
“土地兼並,釀成民生凋敝;”
“清議惑眾,挾製朝廷視聽……”
“皇祖目光如炬,僅憑一樁冤案,便將江南這盤根錯節的頑疾剖析得如此透徹!”
“臣等……”
“——汗顏!”
戶部尚書金濂掌管天下錢糧,對賦稅問題最為敏感,而且其中三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左右見狀,趕忙就是捶胸頓足,唉聲歎氣道:
“難怪近年來江南稅賦征收愈發艱難,總是以各種理由拖欠、減免!”
“原來根子在這裏!”
“朝廷的德政,竟成了他們中飽私囊、魚肉百姓的護身符!”
“陛下,皇祖信中所言‘織造商稅’轉嫁一事,臣在戶部亦有所聞,臣原本以為隻是地方官吏的執行不力,卻不想這背後,竟是整個士紳豪強集團在操控!”
朱祁鎮看著幾位心腹重臣的反應,心中亦是起伏不定。
一時間情緒也難以平複。
他回想起自己在民間那幾年,也曾到過江南,也曾見過市井繁華,也曾隱約感受到一些官商勾結和貧富懸殊的不公!
但那時的他,隻是一個“落魄的朱家小哥”。
他的所見所聞,終究還是過於流於表麵!
如今聽了皇祖這鞭辟入裏的分析,他才真正意識到,江南問題的嚴重性,已經遠遠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朱祁鎮緩緩坐回龍椅,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重,
“朕在民間時,亦知江南富庶,卻不知這富庶之下,竟藏著如此驚人的吸血蛀蟲!”
“皇祖信中所說,這已是一套不同於朝廷的‘製度’……”
“朕初時覺得駭人聽聞,細思之下,卻覺……皇祖所言,絕非危言聳聽!”
朱祁鎮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後怕,
“若非皇祖明察秋毫,朕與諸公,隻怕現在還被蒙在鼓裏!”
“待到他日積重難返,悔之晚矣!”
“更何況,還可能——遺禍子孫!”
於謙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的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皇祖洞察入微,臣等拜服。”
“如今既已窺破其奸,便需果斷應對。”
“皇祖在信中亦提及,需‘明暗結合’。”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既要配合皇祖在暗處的查訪,也要在明麵上有所動作,以震懾宵小,並吸引注意力。”
朱祁鎮精神一振,急忙問道:“於卿有何高見?”
於謙拱手行禮,沉聲回答道:
“臣建議,陛下可即刻明發上諭,加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李秉為欽差大臣,兼任江南巡撫,總督此次抗稅案調查事宜;”
“再命刑部清吏司郎中周瑄為副使,率精幹吏員,克日啟程,大張旗鼓前往江南!”
“如此,可示朝廷對此事之重視,亦可將江南官紳之目光盡數吸引至明麵的欽差隊伍身上。”
“而皇祖那裏,他身在暗處,便可趁其不備,深入查訪,獲取關鍵證據!”
朱祁鎮聞言,連連點頭,
“好!此計甚妙!”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那就依於卿所言!”
朱祁鎮當即,也對商輅吩咐道:
“商卿,即刻擬旨!”
“命李秉、周瑄明日一早便啟程,儀仗務必顯赫,務求江南皆知!”
“朕倒要看看,在朝廷明晃晃的刀鋒之下,這些魑魅魍魎,還能隱藏到幾時!”
“臣遵旨——!”商輅連忙躬身領命。
朱祁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位正在江南攪動風雲的皇祖。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
“皇祖既然已將路指得如此清晰,朕若再遲疑,豈不是愧對列祖列宗,愧對天下百姓?”
“這一次,朕定要借皇祖之力,將這江南的膿瘡,——徹底剜除!”
“皇祖待我如親父!”
“朕斷不能讓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