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天字一號房。
朱權剛卸下外氅,正準備翻閱一本從京城帶來的《漕運圖誌》。
忽聽門外傳來幾下輕柔卻帶著遲疑的叩門聲。
“誰?”朱權並未起身,隻淡淡問了一句。
門外靜默一瞬,傳來一個輕柔細語、帶著幾分怯意的少女聲音,
“是……是小女子蘇小小……”
“特來拜謝龍公子方才之恩……”
朱權眉梢微挑,略感意外。
他起身打開房門,隻見蘇小小已換了一身雖舊卻漿洗得幹淨的淡紫色衣裙,頭發也重新梳理過,俏臉也洗幹淨了,不再是髒兮兮的。
蘇小小臉上淚痕盡去,但仍顯憔悴,卻也透出幾分清水芙蓉的清麗。
蘇小小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不敢抬頭直視朱權。
“蘇姑娘?這麽晚了,有何事?”
朱權側身讓她進來,語氣平和。
蘇小小小心翼翼地踏入房內,立刻對著朱權深深一福,聲音帶著哽咽,
“龍公子大恩,小小沒齒難忘!”
“若非公子仗義,小小此刻……此刻……怕是已墜入火坑……”
“更不可能在船上,還有一席之地。”
說著,說著,蘇小小的眼圈又紅了起來。
朱權虛扶一下,示意她不必多禮,走到桌邊倒了杯溫茶遞過去,
“姑娘言重了,路見不平罷了。”
“船主既已安排你們住下,便安心歇息便是。”
他頓了頓,略帶疑惑地看向蘇小小,
“隻是……姑娘深夜來訪,恐怕不止是為了道謝吧?”
蘇小小接過茶杯,指尖微顫——!
她沒有想到自己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蘇小小猶豫片刻,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來,一雙美眸裏滿是擔憂地說道:
“龍公子,小小……小小是來提醒公子!”
“那周琨,周公子,在船上吃了大虧,他定然懷恨在心!”
“此人一看必是會睚眥必報,他的家族周家在江南勢大……”
“公子您……您到了江南,千萬要小心!”
“若能不去!——還是不去為妙!”
朱權聞言,非但不懼,反而來了興趣。
他示意蘇小小坐下,自己則是坐到她的對麵。
屋內的燭光,映著朱權俊美的麵龐。
蘇小小微微一怔,有些不敢去瞧——!
朱權神情平靜,眼神深邃如淵,他故作吃驚道:
“哦?勢大?姑娘可否詳細說說,這周家……在江南,究竟是何等的光景?”
蘇小小見朱權似乎並不在意,心中更急!
連忙就將自己所知全盤托出!
“公子有所不知,周家乃是金陵望族,族中為官者不止周琨父親這一位通判!”
“其叔伯兄弟,多在江浙各地為官,盤根錯節!”
“而且……周家與錢塘錢氏聯姻,錢家更是江浙巨富,掌控絲織、鹽引,富可敵國!”
“他們在江南官商勾結,幾乎是隻手遮天!”
“公子今日得罪了周琨,他豈會善罷甘休?”
朱權靜靜地聽著,手指有意無意地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他心中許多關於江南稅弊、官場頑疾的線索,似乎在這一刻又被串聯了起來。
朱權忽然打斷蘇小小,目光直勾勾地注視著她,
“姑娘,你今日所唱詞曲之中,那位‘家本錢塘太守府,忽遭奸佞風波起’的孤女……說的,是你自己的身世吧?”
蘇小小渾身一顫,手中茶杯險些滑落,淚水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
她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悲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公子明鑒——!”
“那……正是小小家事!”
“先父……本是杭州府下屬富陽縣令,為官清正……”
“去歲,隻因查得當地豪紳與府衙官吏勾結,將本應由機戶承擔的‘織造商稅’強行攤派到織工頭上,致使民怨沸騰……”
“父親欲上書揭發,卻被那豪紳勾結上官,誣陷父親‘鼓動織工抗稅謀反’!”
“家產抄沒,父親……也含冤死於獄中!”
“母親驚懼病故……小小與祖父變賣家當,欲上京告狀,怎奈……怎奈人情冷暖,舊交閉門,盤纏耗盡,隻得……隻得流落至此……”
蘇小小繼續斷斷續續地哭訴。
她的話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江南黑幕的一角。
朱權麵色沉靜,但眸中寒意漸盛。
連在一旁一直跟著朱權的朱元璋,都聽得怒火中燒,神情不悅!
“豈有此理——!”
“區區地方豪紳,竟敢誣陷朝廷命官,顛倒黑白至此!”
“這江南的官場,已然爛到根子裏了嗎?”
“那就殺——!”
朱權緩緩站起身來,他在房內來回踱步。
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了船艙裏的牆壁上。
朱權此時被襯得凝重而威嚴!
片刻後,朱權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仍跪地哭泣的蘇小小。
他的臉上不再猶豫,還出一抹自信甚至胸有成竹的笑容,說道:
“姑娘,正因為江南有此等魑魅魍魎,我才更要去!”
朱權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若人人畏其勢大而避之,這朗朗乾坤,還有公道可言嗎?”
蘇小小仰起淚痕斑駁的臉,愕然地看著朱權!
她不明白,這位龍公子為何如此固執?
難道他真不怕周家的報複嗎?
朱權走到她麵前,微微俯身,目光深邃,直視著她的眼睛,
“蘇姑娘,你難道不想為你父親洗刷冤屈,手刃仇人,告慰父母在天之靈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擊中蘇小小的心!
她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渴望,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
“想——!”
“小小無時無刻不在想!”
“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朱權打斷她,氣勢令人信服,語氣帶起強大力量,“——你隻需要,相信本公子。”
“到了江南,你且安心跟在我身邊,將你所知的一切,細細告知於我。”
“你父親的冤屈,自有沉冤得雪之日!”
蘇小小怔怔地望著朱權。
眼前的少年公子,明明年紀看似比自己還小,但那眼神中的從容與自信,那言語間的威嚴,卻讓她產生一種莫名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她雖仍覺得以龍公子一己之力,難以對抗盤根錯節的江南官場!
但此刻,她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縷微光。
她再次深深叩首,聲音帶著決絕的顫抖,
“龍公子!”
“若……您真能為先父洗刷冤屈,小小……願此生為奴為婢,結草銜環以報公子大恩大德!”
朱權伸手將她扶起,語氣柔和了一些,
“不必如此。”
“有些事,本該是我應為之事。”
“你且回去好生歇息,一切,待到了江南再說。”
蘇小小含淚點頭,用袖子擦幹眼淚,又對朱權行了一禮,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房間。
房門關上,朱權臉上的溫柔和善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無情。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研墨提筆,略一沉吟,便運筆如飛。
他寫的是一封密信,收信人正是當今皇帝朱祁鎮。
信中,他並未仔細詳述蘇小小之事。
而是依據今晚所得信息,對江南官商勾結、士紳坐大的局麵有了一個判斷。
並就下一步的查訪和可能的雷霆手段,向朱祁鎮提出了幾項至關重要的建議……。
信寫畢,用火漆封好。
朱權並未喚船上的夥計,而是徑直推開房門,走向船艙外不遠處,——那三個看似在欣賞夜景的“旅客”。
沈錚、趙勝、王雷見朱權突然朝他們走來,心中都是一驚!
他們下意識地想避開目光,假裝不識。
朱權卻已走到他們麵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三人的身上掃過,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三位,這運河夜景,可還入眼?”
沈錚三人頓時僵住,臉上表情精彩紛呈。
朱權不待他們回答,將手中密信遞到沈錚麵前,聲音雖低,卻帶著認真嚴肅的命令口吻,
“別裝了。”
“下一個碼頭停靠時,將此信八百裏加急直送京城,麵呈陛下親啟。”
“切記,不得有誤。”
沈錚雙手微顫地接過那封尚帶著朱權體溫的火漆密信,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皇祖……竟然早就識破了他們的身份!
而且如此精準地找到了他這個帶隊者!
朱權看著他們尷尬又震驚的模樣,輕笑一聲,寬慰道:
“放心,你們依舊是秘密隨扈。”
“本王不會點破你們,你們隻需辦好這趟差事即可。”
“卑……卑職遵命!”沈錚連忙躬身領命,將密信小心翼翼貼身藏好。
朱權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徒留下,沈錚三人麵麵相覷,在夜風中淩亂。
趙勝喃喃道:“指揮同知……皇祖他……他怎麽就知道是咱們?還知道您才是領頭的?”
王雷也咂舌道:“是啊,咱們偽裝得還不夠像嗎?”
沈錚望著朱權房門的方向,苦笑著搖了搖頭,心中對這位深不可測的皇祖更是敬畏到了極點!
“皇祖之能,豈是我等所能揣度?”
“或許從我們上船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在他老人家的掌握中了!”
“執行命令吧,下一站,快點把信送出去!”
運河之水,靜靜流淌。
遊船繼續向南順流而下!
目的地,
——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