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小指尖輕撥,一縷清越如珠落玉盤的琵琶聲便流淌而出。

琵琶聲便在這陽光籠罩的運河上**漾開來。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朱唇微啟,伴著婉轉的旋律,用帶著吳儂軟語的官音,輕輕吟唱:

“月照運河水流光,孤女心事訴蒼茫。”

“家本錢塘太守府,詩書傳世有清名。”

“忽遭奸佞風波起,鐵骨丹心陷圖圄。”

“慈母驚魂隨雲散,家財散盡剩空梁!”

“弱女扶靈向北行,千裏迢迢赴帝京。”

“怎奈人情薄如紙,舊交門前霜雪冰。”

“盤纏騙盡空垂淚,冤屈難申恨難平。”

“唯有琵琶伴長夜,弦斷誰聽血淚聲?”

“歸去也,歸去也,且將仇怨付流水。”

“運河湯湯載孤舟,何處青山埋忠魂!”

詞曲並非慷慨激昂的控訴,而是哀婉淒清的哭訴!

如泣如訴。

將一個官家小姐從雲端跌落泥潭、家破人亡、申冤無門的絕望與辛酸,——娓娓道來。

尤其唱到“舊交門前霜雪冰”、“盤纏騙盡空垂淚”時……,

蘇小小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

她眼中強忍著的淚水,終是順著臉頰滑落。

滴落在她懷中的琵琶上,濺起細微的水花。

那情真意切的悲慟,絕非憑空臆造所能演繹出。

船上的原本還有些喧鬧的旅客,漸漸安靜下來。

起初或許隻是抱著聽個新鮮、解個悶兒的心思。

但這詞曲中的故事太過真實,演唱者的情緒太過投入,不由得讓人心生惻隱。

幾個心軟的婦人,已經開始用帕子拭淚,低聲歎息:

“這姑娘,怕是真有個苦出身……唱得人心都碎了。”

然而,大多人隻當是這賣唱女編了個動人的故事,用以博取同情和多些賞錢。

畢竟,運河之上,南來北往,奇聞異事多了去了。

誰會深究一個陌生女子歌詞裏的真假?

——但,有一人例外!

朱權憑欄而立,手中的糕點早已忘了去品。

他麵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如刀,緊緊盯著船頭那個淚光點點的少女。

每一個字,每一句詞,都清晰地落入朱權的耳中。

杭州知府……得罪貴人……家破人亡……赴京告狀……被騙盤纏……舊交閉門……?

這些一個個的關鍵詞,被朱權串聯了起來。

瞬間,就在他的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景:

——這怕不是簡單的藝術創作,而是一樁沉埋的事實冤案!

這少女,是在用這種唱的隱晦方式,傾訴無處可言的血海深仇!

“這女孩……有冤屈……”

朱權幾乎是無聲地自語,聲音低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然而,在他身側的朱元璋,卻將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此刻也是麵色凝重,他來到自家兒子朱權的身邊,目光打量著蘇小小和她那麵帶悲苦的祖父,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或同情或麻木的聽眾。

他不由得冷哼一聲,

“哼!聽聽!知府!朝廷命官!”

“——都能落得個家破人亡,妻女流落街頭,賣唱為生!”

“這大明的官場,咱去世之後,到底爛到了什麽地步?”

“地方官吏都是幹什麽吃的?!”

“有如此冤情,竟無人過問?”

“非要逼得弱質女流,在這運河上唱曲訴苦?”

老朱的火爆脾氣差點被點燃,恨不得當場能現出真身來!

再揪出那所謂的“貴人”和瀆職的官員,好好地清算一番!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似乎在運河的晚風中久久不散。

蘇小小抱著琵琶,起身向著四周聽眾深深一福,低聲道:

“小女子獻醜了,多謝各位爺賞臉。”

短暫的寂靜後,船上就響起了不少的叫好聲和議論聲。

“唱得真不賴!丫頭,有點本事!”

“怪可憐的,來來,賞你的!”

幾個銅錢、一小塊碎銀子被拋到了祖孫倆麵前鋪開的一塊粗布上。

雖然不多,但也足夠他們今日的飯食。

蘇老兒連忙作揖感謝,蘇小小也強擠出一絲笑容,柔聲不斷謝過各位“善人”。

然而,就在這時,那個一直倚在二層欄杆上看熱鬧的年輕書生,富家公子哥,又見色心喜,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他搖著折扇,目光毫不掩飾地在蘇小小窈窕的身段和清秀的臉蛋上打轉,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玩味!

“唱得嘛……倒還湊合,詞兒也挺新鮮。”

“不過,小娘子,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唱,終究是失了幾分雅致,也顯不出你的真本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輕浮的笑意,

“不如……來本公子房裏,關起門來,慢慢彈,細細唱。”

“隻要把本公子伺候舒服了,你們回江南的盤纏,本公子全包了!——如何?”

這話裏的狎昵之意,再明顯不過。

船上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和緊張。

一些正派旅客皺起了眉頭,麵露鄙夷,卻似乎礙於這公子哥的架勢,不敢出聲。

蘇老兒臉色一白,趕緊將孫女護在身後,對著樓上連連作揖,聲音帶著惶恐道:

“這位公子爺!”

“使不得,使不得!”

“小老兒的孫女……隻是賣藝糊口,不做那等營生……求公子爺高抬貴手!”

那公子哥見蘇小小嚇得往祖父身後縮,更是來了興致!

他嘿嘿一笑,提高了音量,仿佛是要讓全船的人都聽見一般,

“老家夥,別不識抬舉!”

“本公子姓周,單名一個‘琨’字,金陵人士!”

“家父乃是金陵應天府的通判周大人!”

“正經的朝廷命官!”

“你孫女跟了我,那是她的造化!”

“別說盤纏,就是你們回了江南,有我們金陵周家的照拂,誰還敢欺負你們不成?”

“應天府通判?”

聽到這個官職,原本躲在祖父身後、渾身發抖的蘇小小,嬌軀猛地一顫!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二樓那個紈絝子弟,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恐懼,有厭惡!

但她美眸深處,竟隱隱燃起一絲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應天府通判,那可是金陵城裏的實權官員!

或許……或許這個周公子,真的能幫到自己?

父親的血海深仇,至今未雪……!

自己一個弱女子,又能有什麽辦法?

如果……如果犧牲自己,能換來為父親沉冤得雪的一線機會……!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噬咬了蘇小小的心。

她看著祖父蒼老而惶恐的麵容,想起家破人亡的慘狀,一股巨大的悲哀和絕望湧上心頭。

她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緊緊攥著的祖父的衣角。

周琨在樓上看得分明,以為這少女被自己的家世“打動”了,心中得意,更是開始加碼。

他直接從懷裏掏出一錠足有十兩的雪花銀,“啪”地一聲拍在欄杆上。

——銀子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看見沒?這才是實在的!”

“上來,這銀子就是你的!”

“以後跟著本公子,吃香喝辣,豈不比在這船上賣唱強過萬倍?”

蘇小小看著那錠銀子,又看看周琨那張誌得意滿的臉,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還帶著一絲害怕。

父親的冤屈、現實的困境、渺茫的希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淚光,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輕輕推開祖父阻攔的手,向前邁出了一小步,聲音細若蚊聲,卻帶著令人心碎的顫抖,

“公……公子所言……當真?”

“若能……若能幫小女……”

“小小——!”蘇老兒痛心疾首地低呼,老淚縱橫。

周琨見狀,大喜過望,連連點頭,

“當真!”

“千真萬確!”

“在這江南地界,還沒我們周家辦不成的事!”

“快上來——!”

就在蘇小小深吸一口氣,準備踏上通往二層的樓梯,即將邁出那改變命運的一步時——!

“且慢——。”

一個平靜而又清朗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這聲音清晰地傳遍了驟然安靜下來的遊船。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位一直獨自憑欄,氣質清華的月白公子,不知何時已轉過身來。

他麵容俊美無雙,神色淡然。

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如同結了冰的湖麵。

他冷冷地望向二樓那個姓周的公子哥,以及僵在樓梯口、麵色蒼白的蘇小小。

朱權緩步上前,擋在了蘇小小與樓梯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