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權低下頭,目光深邃地注視向朱祁鈺,他的眼神,仿佛能洞察人心一般,
“陛下,你執著於虛無縹緲的神鬼,可曾真正看清過眼前的現實?”
朱權伸手指向了太廟之外,語氣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這太廟之外,是萬裏江山,是億兆黎民!”
“他們不需要一個沉溺於悲傷,祈求天人感應的皇帝。”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帶領他們安居樂業,天下太平的君主!”
朱權頓了頓,聲音提高,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好似在陳述一個天地至理一般,
“世人皆言,皇帝拜佛祖,未見佛祖拜皇帝。”
“於是便覺得,神佛是至高無上的。”
“然而,你需明白,那泥塑的佛像,不過是虛無的寄托;”
“而那龍椅上的皇帝,卻是實實在在的萬民之主!”
“神佛用虛妄的精神慰藉眾生,而皇帝,卻要用實實在在的政令、律法、仁政,去養活天下人,去安定天下心!”
“你跪在列祖列宗的麵前哭天求地,唯獨不求求自己?”
朱權的這番話,如同暮鼓晨鍾!
重重地敲在了朱祁鈺的心上。
也讓一旁的朱元璋為之動容!
老十七這番見解,簡直鞭辟入裏,震撼人心!
老十七將皇權的實質與責任,闡述得淋漓盡致!
“陛下。”
朱權的語氣,稍微緩和下來。
他繼續苦口婆心地勸慰,說道:
“你問問自己的心,你這些年的勤政愛民,你締造的‘景泰之治’,讓多少百姓得以溫飽,讓多少家庭得以富足?”
“這份實實在在的功德,難道不比那虛無的祈禱更有意義?”
“你在位這些年的政績,天下百姓感念於心,這便是你對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
“也是你身為皇帝,最值得驕傲的成就!”
“你的妻兒若在天有靈,也必會為你感到欣慰,絕不願見到你如此的消沉自毀!”
朱祁鈺怔怔地聽著,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茫然和思考!
朱權的話,像是一道光,正在驅散他心中厚重的陰霾。
朱元璋在一旁看得連連點頭,心中讚歎:
“好!”
“說得好!”
“老十七這話,真是說到咱心坎裏去了!”
“當皇帝不是要拜神佛,而是要辦實事!”
“祁鈺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鑽了牛角尖!”
“老十七這般開導,句句在理,又飽含深情,真是用心良苦啊!”
朱權見朱祁鈺有所觸動,便繼續說道:
“陛下,你可知為何曆代帝王,即便尊崇神佛,卻也始終將皇權置於神佛之上?”
“因為皇帝肩上的擔子,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蒼生!”
“這份責任,重於泰山,遠非方外之人清靜無為可比。”
“你的悲傷,孤理解。”
“但你的責任,不容你繼續沉淪下去。”
“這大明的天,還需要你來撐著呢。”
“責任……江山……黎民……”朱祁鈺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詞,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
不過,這一次,朱祁鈺不再是絕望的痛哭,而是幡然的醒悟!
他還有一絲的委屈,也有一絲釋然的複雜情緒。
他終於從那個隻屬於自己的悲傷世界裏,被強行拉回到了現實之中!
朱祁鈺強撐著轉過身,撲倒在地,雙手緊緊抱住了朱權的大腿,將臉埋在那冰冷的玄色衣袍下。
他壓抑了許久的悲聲,終於徹底地爆發了出來!
“皇祖……皇祖……朕心裏苦啊!”
“朕知道不該……”
“朕也知道還有江山!”
“可是朕就是忍不住去想……見濟那麽小,他還沒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想皇後她跟了朕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朕這個皇帝,當得有什麽用?!”
“連最親的人都護不住……嗚嗚嗚……”
朱祁鈺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將這些日子的壓抑和痛苦,委屈和自責,全都一股腦地宣泄了出來。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他的哭聲在寂靜的太廟中回**著。
朱祁鎮此時的哭聲,顯得格外的淒涼,卻也格外的真實。
他不隻是一個皇帝!
更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朱權沒有推開朱祁鈺,隻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這個孩子發泄出來。
許久,許久,朱權這才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朱祁鈺顫抖的脊背。
他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溫和,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這裏沒有外人,在列祖列宗麵前,在你皇祖我的麵前,把你心裏的苦,都哭出來。”
“這天下是你的,但孩子,你也是人,你的情緒,也不必時時壓抑著。”
“——還有皇祖我在呢!”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濕潤了。
他仿佛看到了當年馬皇後去世後,自己獨自在殿內對著皇後的靈位,無聲落淚的情景。
帝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能這樣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或許是走出陰霾的第一步。
良久,朱祁鈺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
他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但眼神卻比之前清亮了許多。
朱祁鈺眼神之中,那一層厚重的絕望陰霾,似乎真的被他的淚水,給衝刷掉了一些。
“皇祖……”朱祁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堅定,“朕……明白了。”
“朕是皇帝,是大明天子……我不能倒下。”
“見濟和皇後……他們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朕現在這個樣子。”
“朕……要振作起來,為了這江山社稷,為了天下百姓!”
“也……為了不辜負他們的期望!”
朱祁鈺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虛弱和跪得太久,雙腿一軟。
朱權適時地扶住了朱祁鈺,將他穩穩地托起!
——正如他托起了大明的江山!
“好!這才是我朱家的好兒孫!”
“這才是一國之君該有的擔當!”
朱元璋忍不住在一旁喝彩不斷,他心中的一塊大石,也終於落地。
雖然知道祁鈺身體已垮,但至少精神上重新站了起來,這比什麽都重要!
朱祁鈺借著朱權的力道站直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卻重新凝聚起一股許久未見的生氣。
朱祁鈺借著皇祖朱權的攙扶,轉身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鄭重地說道:
“皇祖放心,朕……會好好吃藥,調理好身體。”
“朝政之事,還有皇祖輔佐,朕……絕不會再讓皇祖和列祖列宗們失望,也絕不會讓列祖列宗蒙羞!”
朱權看著朱祁鈺眼中重新燃起的鬥誌,欣慰地點了點頭,
“——如此甚好。”
不過,在朱權平靜的目光深處,卻也掠過一絲無人能察的歎息。
作為穿越者的他,深知曆史的軌跡!
——景泰帝朱祁鈺,壽數將盡。
如今的振作,或許隻是如曇花一現,又好似回光返照。
自己能暫時驅散朱祁鈺心中的迷霧,卻也無法扭轉那既定的天命。
“陛下能如此想,我心甚慰。”
朱權扶著朱祁鈺,緩緩向太廟外走去,
“你先回宮好生歇息,傳太醫仔細調理。”
“朝中之事,自有皇祖在。”
走到太廟門口,落日的晚霞,照射進來,與殿內形成鮮明對比。
朱祁鈺眯了眯眼,似乎有些不適應這光亮,但隨即挺直了腰杆。
朱權目送著太監們,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朱祁鈺登上禦輦離去。
直到儀仗消失在宮牆的盡頭,他才收回目光。
朱權站在太廟前的漢白玉廣場上,負手而立,玄衣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接下來,他該去看看那位一直在東宮別院,卻關乎著大明下一階段國運的年輕人——太子朱見深了。
未來的路。
就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