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年不允祁鈺,固然有保全見深之意,但更重要的是,是我觀見濟那孩子……”
朱權沉默了一下,頓了頓,自然不能說出實話。
畢竟不能說自己是穿越者,所以知道朱見濟短命的事情!
想了想,他還是找了一個借口,這才繼續說道:
“見濟,先天不足,氣血孱弱,非長壽福厚之相。”
“強行立之,恐非其福,反是催命之符,更會動搖國本。”
朱權說完,心中自認這個說辭不錯。
畢竟朱見濟的情況,其實跟朱祁鎮的小時候,還是有點兒像的。
他們都是屬於,小時候身體不太好那種!
當然朱祁鎮更加誇張一點。
那就是朱祁鎮,很小的時候都是站不起來的。
當然,再誇張小命也還活著!
朱見濟可就沒有這麽幸運了!
隻能說時也命也。
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
朱見濟沒有那個福氣!
朱祁鎮隻是發育比較晚而已。
不過,小的時候,也差點被廢了。
不過想想,自己那個時候,還是讓朱祁鎮當皇帝。
還是有著一些私心的!
自己想要挑戰曆史。
就賭土木堡會被自己改變了!
不過之後的故事,也就證明了,曆史改變是改變了。
但一個人的性格還是難以改變!
曆史還會做出一些奇怪的修正!
此言一出,朱祁鎮和於謙,也就再次震驚了。
他們沒有想到,皇祖竟然能看出一個孩童的壽夭?
——這近乎已經是神異了啊!
不過,一聯想到皇祖朱權身上的,種種不可思議之處!
他們又覺得,這或許,就皇祖真的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洞察之能。
畢竟皇祖在大明整個曆史上,那都是神仙一樣的人物。
不不不,應該說是放在整個華夏的曆史上。
曆朝曆代你都找不出皇祖這樣的人物來了!
長生不老,與國同休。
要不是皇祖近些年,比較低調。
老百姓們漸漸忘記了,這一位神仙。
不然有些上了年紀的百姓家中,還供奉著皇祖!
就是將皇祖當做了神仙一樣的存在!
拜那些泥塑菩薩哪有拜皇祖來的有信仰!
前者是假的神仙,後者那可是真真切切的!
朱權沒有理會朱祁鎮跟於謙,他們兩人的震驚,而是語氣稍微轉沉,帶著一絲的歎息,接著說道:
“果然,就在我離京遊曆後不久……”
“就在前些年的時候,宮中就傳來了噩耗……”
“祁鈺的獨子,皇子見濟……夭折了。”
“啊!”朱祁鎮忍不住驚呼出聲,手中酒杯一晃,酒液都灑出了少許。
他雖然與弟弟朱祁鈺因皇位更迭而有隔閡,但聽聞親侄兒,一個稚嫩孩童夭折,心中仍是猛地一痛。
那畢竟是自己的血脈親人啊!
朱祁鎮沒有想到,朱祁鈺的兒子會不在了。
這對於任何一個做父親的那都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更何況,能想到朱祁鈺對於自己這個兒子有多麽的看重!
朱祁鎮聞言也是心中有些不忍,更是歎氣連連。
真是時也命也,很多時候,萬般都由不得自己。
哪怕貴為天子是皇帝,依舊是如此!
“見濟他……竟然……祁鈺他……一定傷心欲絕了……”
朱祁鎮能想象到,失去唯一愛子的弟弟,會是何等的痛苦!
那份絕望和悲痛,估計恐怕,不亞於當年自己失去皇位,尊嚴盡喪之時。
甚至有可能,可以說是更加的難過!
“是啊,打擊甚大……。”
朱權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的眉宇間,也染上一絲的沉重,
“自那以後,祁鈺便有些……一蹶不振。”
朱權雖然未在京城,但是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可都是一直在。
他一開始還期望朱祁鈺不會像是曆史上那樣!
至少不會一蹶不振。
但沒有想到,真的就是再也沒有振作起來。
甚至比曆史上的頹廢,還要令人覺得難過和遺憾!
不過,所幸,祁鈺是一個好孩子,他還是做好了分內的事情,但也僅僅隻是做好的分內的事情!
正如當年他的祖先,自己的老爹朱元璋一樣!
完全就是一模一樣的經曆。
老朱家這是怎麽了?
有詛咒不成!
這皇位還真就坐不得!
朱權又接著說道:
“他本就因你之事,心中壓抑,又痛失愛子,性情越發消沉。”
“雖還知道以國事為重,遇到大事尚能拿定主意,但精氣神已大不如前。”
“更令人憂慮的是……”
朱權頓了頓,聲音更低,又道:
“祁鈺,他似乎是聽信了方士之言,開始服食丹藥,希求延年,再得子嗣。”
“說什麽想要求一個長生的子嗣……估計這也是因為我……”
朱權說到這裏,嘴角都不由得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這算是因為自己穿越受到的影響?
嗯,還真是如此!
“常言道,是藥三分毒,何況那些虎狼之丹?”
“我離京這三年,雖寄情山水,但京中動向,自有錦衣衛秘密報於我知曉。”
“祁鈺的身子……怕是有些被掏空了。”
朱權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算是心中很是難過了!
朱權的這番話,如同寒冬冰水,澆得朱祁鎮和於謙透心涼。
皇帝沉迷丹藥,身體垮塌,又無子嗣,這對於一個王朝而言,幾乎是最大的危機前兆!
朱祁鎮默然良久,臉上再無半點為自己兒子仍是太子而生的喜悅,隻剩下濃濃的悲哀,還有對弟弟境遇的同情。
他苦笑著搖頭,
“祁鈺……他……真是太傻了。”
“皇位……皇位……難道就真的那麽好嗎?”
“坐上去,便是無窮的煩惱和重壓。”
“我當年不懂,如今才略知一二。”
“他這般折騰自己……何苦來哉……”
朱祁鎮是真心的,為自己的弟弟感到難過。
他現在的心態跟當年完全不一樣了。
可以說是,有些覺得皇位是一個壓力。
他其實更希望自己的兒子做一個逍遙自在的王爺。
雖然說,肯定成不了皇祖這樣的王爺!
畢竟這個世界隻有一個皇祖,也隻能有一個皇祖。
但朱祁鎮還是希望自己的兒子不用承擔那一份壓力。
朱祁鎮對於,那份曾有的皇位,之前因被取代而產生的不甘和怨懟,在聽聞弟弟這般淒慘境況後,徹底地煙消雲散。
甚至還隱隱覺得,自己雖然失去了皇位,吃了苦頭,但至少身心還算康健,兒子也安然無恙,相比之下,竟不知誰更可憐些。
都覺得別人更好——!
但聽到別人比自己慘的時候,往往又覺得自己眼前的東西才是真正的幸福。
這樣的心態,朱祁鎮也是有的。
朱權看著朱祁鎮眼中真切的悲憫,心中慰藉。
這個子孫,終究沒有在磨難中變得狹隘怨毒。
反而更加豁達和良善了。
或許這也符合曆史上的朱祁鎮。
朱祁鎮這個家夥很有意思,哪怕是去做了留學生,都能跟那群瓦剌人玩到一塊去。
跟當地的丞相伯顏還玩得特別好。
也先死了之後,伯顏還舍不得放朱祁鎮回去。
朱權感到欣慰地看著朱祁鎮,說道:
“你能這麽想,很好。”
他溫聲又道:
“見深一直在東宮別院,未曾虧待。”
“照顧他的人,是你當年中宮身邊一位極妥帖的舊人,姓萬,很是盡心。”
朱權沒有明說萬貞兒之名。
但朱祁鎮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感激。
他知道皇祖這是在安他的心,告訴他兒子被照顧得很好。
“有皇祖在,見深的一切,孫兒都不擔心。”
朱祁鎮懇切地說道,眼神清澈,
“孫兒如今也想明白了,那個位置,看似至高無上,實則是天下第一等的牢籠和火坑。”
“見深若真有福分,能得皇祖青睞,將來擔起責任,是他的造化,也是他該盡的義務。”
“若皇祖覺得他不合適,或將來另有賢能,不讓他做,孫兒也絕無怨言。”
“隻要他平安喜樂,做個富貴閑人,能讀書明理,不惹是生非,孫兒就心滿意足了。”
“這江山,有皇祖您看著,怎麽都不會差的。”
這話,說得是平淡而又豁達,是真正地放下了對權力的執念。
朱祁鎮已經隻剩下對兒子最樸素的期盼,和對皇祖毫無保留的信任。
於謙在一旁聽著,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這位曾經的天子,曆經大起大落,洗盡鉛華,終於活出了幾分通透的模樣。
朱權深深看了朱祁鎮一眼,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裏有些銀兩,你們在鳳陽,教書也好,做點小營生也罷,手頭寬裕些。”
“我,——要回京了。”
朱權頓了頓,又道:
“你們繼續留在此地,若得空閑,替我……也替咱老朱家的其他人,去皇陵走走,給祖宗們掃掃墓,上柱香。”
飯畢,朱權起身。
朱祁鎮和於謙默默跟隨。
三人出了醉仙樓,踏著鳳陽古城的青石板路,一路無話,直至城外長亭。
暮色已深,星鬥漸起。
幾名牽著駿馬、看似尋常行商護衛,實則是目光銳利的漢子!
他們已在此等候多時,見朱權到來,無聲行禮。
朱權從其中一人手中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他坐在馬背上,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愈發挺拔。
他低頭,看向站在馬前,仰望著自己的朱祁鎮和於謙。
“就送到這裏吧。”
“我回京了。”
“你們……各自保重。”朱權的聲音平靜。
“皇祖一路珍重!”朱祁鎮和於謙深深躬身。
朱權點了點頭,勒轉馬頭,卻又停下,回身看向朱祁鎮,夜色中,他的目光幽深難測。
“祁鎮,我最後問你。”
“如今祁鈺這般情形,我可以讓你回京。”
“縱然不能再居九五,一個富家翁的安穩日子,我還能給你。”
“你……怪不怪我,至今仍不允你回京?”
朱祁鎮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異常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釋然的笑容。
那笑容洗淨了所有的不甘與怨憤!
——隻剩下曆經滄桑後的淡然。
“皇祖……”
朱祁鎮迎著自家皇祖朱權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堅定,
“孫兒不怪您,真的。”
“現在這樣,就很好。”
“有衣穿,有飯吃,有書教,有鄉親們可以說說話,師父也在身邊。”
“孫兒心裏,很踏實。”
“至於那個位置……”
說著,朱祁鎮抬起頭來,望向了北方,也就是京師的方向。
他沉默了一會兒,就這麽默默地眺望著遠方,最後又收回了目光。
他看向馬上的朱權,笑容裏竟帶上一絲頑皮和灑脫,
“皇祖若真想坐,孫兒覺得,早就該是您的了。”
“您若想,隨時都可以。”
“孫兒……樂見其成。”
朱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難明!
最終,朱權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卻又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沒有回答,隻是輕輕一夾馬腹。
“駕!”
駿馬嘶鳴,載著那道白衣身影,如離弦之箭般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朱權走了——!
蹄聲嘚嘚,很快便遠去不見,隻留下官道上淡淡的煙塵。
朱祁鎮和於謙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良久,才直起身。
於謙望著朱權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低聲道:
“殿下此來……似乎並未言明真正的目的。”
朱祁鎮卻笑了笑,拍了拍於謙的肩膀,語氣輕鬆,
“師父,皇祖行事,向來莫測高深。”
“他若想讓我們知道,自然會說。”
“他不想說,我們猜也猜不透。”
“他來看我們,告訴我們京中之事,留下銀兩,囑咐我們掃墓……”
“——這些,不就夠了嗎?”
“至於他回京要做什麽……”
朱祁鎮頓了頓,臉上露出信任的神色,
“有皇祖在,天,塌不下來。”
“咱們呐,就安心在鳳陽,教教書,種種菜,過咱們的小日子吧。”
於謙看著弟子那豁達通透的神情,終是釋然一笑,點了點頭。
師徒二人轉身,步履沉穩地,向著龍興寺後那盞為他們留著的燈火走去。
身後,是繁星滿天的浩瀚夜空,與一條通往不可知未來的漫漫長路。